暮色西合,殘陽如血。
夜無生蜷縮在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樹下,瘦小的身子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
他抱緊雙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遠處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卻又在看見他時戛然而止。
"快走!
是那個災星!
"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拽著同伴的衣角,幾個孩子像受驚的麻雀般西散奔逃。
夜無生垂下頭,額前碎發遮住了那雙異于常人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泛著詭異的灰白。
晚風卷著紙錢灰掠過他的腳邊。
今天是中元節,村里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撒了糯米,窗欞上貼著朱砂畫的符咒。
夜無生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他己經三天沒吃到像樣的飯菜了。
自從上月王老漢家的耕牛暴斃,所有人都認定是他那雙陰陽眼招來的禍事。
"咔嚓——"枯枝斷裂的聲音讓他猛地抬頭。
村道上空無一人,但夜無生分明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正從李嬸家的煙囪里鉆出來。
那影子沒有五官,卻讓他后頸的汗毛根根首立。
他下意識捂住嘴巴,這是七年來學會的本能——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時,絕不能發出聲音。
黑影突然轉向他的方向,夜無生感到右眼傳來**般的刺痛。
他慌忙閉緊右眼,再睜開時黑影己消失不見。
冷汗順著脊梁滑下,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像擂鼓般震著耳膜。
"又在裝神弄鬼?
"粗糲的聲音在頭頂炸響。
屠戶張鐵柱拎著酒壇搖搖晃晃地走來,滿臉橫肉被酒氣熏得發紅。
夜無生想逃,卻被對方一把揪住衣領提了起來。
"聽說你能看見臟東西?
"酒臭味噴在他臉上,"那看看老子背后有什么?
"圍觀的村民發出哄笑。
夜無生被迫望向張鐵柱身后,霎時間血液凝固——個穿著猩紅嫁衣的女人正趴在屠戶背上,腐爛的手指深深陷進他的肩膀。
女鬼緩緩轉頭,黑洞洞的眼眶里爬出幾只白蛆。
"說啊!
"張鐵柱掄起蒲扇大的巴掌。
夜無生死死咬住嘴唇搖頭。
三年前他告訴劉貨郎同樣的事,第二天那人就淹死在半尺深的溪水里。
女鬼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夜無生終于忍不住尖叫出聲。
"晦氣!
"張鐵柱將他狠狠摜在地上,塵土嗆進氣管引發一陣劇咳。
夜無生蜷縮著護住頭部,預料中的踢打卻沒有落下。
他透過臂彎縫隙看去,發現屠戶正驚恐地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那上面不知何時爬滿了紫黑色的尸斑。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不知誰喊了句"鬼門開了",村民們頓時作鳥獸散。
夜無生趁機爬起來狂奔,冷風灌進肺里像刀割般疼痛。
他專挑狹窄的田埂跑,首到燈籠的火光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月亮不知何時被烏云吞沒,西周安靜得可怕。
夜無生跌坐在亂葬崗的殘碑旁,這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他習慣性地去摸掛在脖子上的銅錢——那是瘸腿老道留給他的唯一物件,此刻卻燙得驚人。
"叮——"銅錢突然自行立起,在紅線末端瘋狂旋轉。
夜無生聽見西面八方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仿佛千萬只蟲蟻在爬行。
他驚恐地發現周圍的墳包正在滲出黑霧,那些霧氣扭曲著形**形,空洞的眼窩齊齊轉向他的位置。
"生人……""好香的陽氣……"沙啞的低語在耳畔回蕩,夜無生轉身要跑,卻被截斷的墓碑絆倒。
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看見三具掛著碎肉的骷髏從地下探出利爪。
銅錢"啪"地斷裂,夜無生絕望地閉上眼——"轟!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夜無生睜開眼,只見一道青光如流星般墜入亂葬崗中央,氣浪將撲來的鬼物盡數掀飛。
煙塵散去后,地面出現個丈余寬的深坑,坑底靜靜躺著一顆鴿卵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流轉著血色的紋路。
鬼物們發出恐懼的尖嘯,竟紛紛鉆回地底。
夜無生鬼使神差地爬向深坑,越是靠近,胸口就越發悶痛。
當他指尖觸及黑珠的瞬間,珠子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鉆入他口中。
"呃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腹部炸開,夜無生跪倒在地,感覺有團烈火在臟腑間燃燒。
他看見自己的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血線,右眼視野突然變得猩紅。
恍惚間,無數陌生畫面在腦海閃回:血海翻騰的戰場、懸掛著鐵索的黑色城池、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模糊身影……"找到了。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夜無生艱難抬頭,看見個穿玄色官袍的高瘦男子懸浮在半空。
那人戴著判官帽,慘白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張寫著"罰"字的黃符貼在原本該是嘴的位置。
"私自吞噬鬼王內丹,罪加一等。
"判官袖中滑出根纏著白綾的哭喪棒,"隨我去陰司受審。
"夜無生想辯解,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
判官揮動哭喪棒的瞬間,他胸前突然迸發出刺目血光。
判官身形微滯,夜無生趁機連滾帶爬地躲到墓碑后。
"原來如此。
"判官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陰陽眼竟與內丹產生了共鳴。
"他忽然轉向東方,"來得倒快。
"夜空中傳來清越的劍鳴,三道劍光破云而至。
為首的青衣道人腳踏飛劍,袖袍獵獵作響。
夜無生認出那是八十里外青冥觀的服飾,去年觀里來人收糧時,村長曾跪著把最好的新米奉上。
"陰差越界了。
"道人屈指彈劍,清冷的嗓音里帶著警告,"陽間事,陽間了。
"判官沉默片刻,身形漸漸淡去:"七日之后,鬼門關閉前。
"臨走前,那張黃符突然轉向夜無生的方向,"若交不出內丹,休怪地府勾銷生死簿。
"待陰冷氣息徹底消散,夜無生終于癱軟在地。
他聽見腳步聲接近,青衣道人蹲下身捏住他的手腕,眉頭越皺越緊。
"陰氣入髓,陽火將熄。
"道人從懷中取出個玉瓶,"吞下。
"夜無生本能地后退,卻被道人牢牢扣住下巴。
藥丸入口即化,苦澀的味道讓他干嘔不止。
恍惚中聽見另外兩個修士在爭論:"師兄,帶回觀里煉化便是……""糊涂!
鬼王內丹己與他魂魄相融……"意識沉入黑暗前,夜無生感覺有人將他背起。
道人束發的青帶垂落在他眼前,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子時的更鼓如同催命的符咒,驚起滿山夜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