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凌晨五點半，**寧哈著白氣蹲在菜市場角落，凍得通紅的手指正往竹簽上串山楂。

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露出里面絮得不均勻的棉絮，風從破洞鉆進來，刮得后頸生疼。

"媽，我手僵了。

"小兒子阿強縮著脖子湊近她，凍得發紫的指尖捏著半串山楂，竹簽在手里首打顫。

旁邊十二歲的女兒小滿咬著牙插簽子，睫毛上結著霜花，長子大偉則蹲在三輪車旁，用凍裂的手背蹭了蹭鼻尖——那輛二手三輪車是她借了王嬸家的糧票換的，車斗里碼著最后半筐山楂。

**寧把自己圍脖扯下來，繞在阿強脖子上："再忍忍，等賣完這五十串，媽給你們煮紅薯粥。

"話剛說完，喉嚨就像被砂紙磨過，她摸了摸兜里的搪瓷缸，里面還剩半塊玉米餅，是昨晚孩子們硬塞給她的。

"昭寧嫂子！

"王嬸拎著菜籃從斜對角過來，藍布衫裹得嚴實，老遠就揚著手里的毛票，"給我來串最大的，紅得跟燈籠似的！

"**寧眼睛亮了，手底下更快："王嬸您可算來了，今早這山楂是我天沒亮去果園挑的，甜得很。

"她挑了串最飽滿的遞過去，王嬸接過去咬了口，酸得首吸溜："哎呦你這丫頭，酸得我后槽牙都軟了。

"可手卻往兜里掏得更急，"不過我就愛你實在，不像前街老**，拿爛果兒搪塞人。

"硬幣落進鐵皮盒的聲響讓**寧眼眶發熱。

三個孩子的學費、丈夫臨終前欠的三百塊醫藥費，全指望這每天百八十串的糖葫蘆。

她正低頭數錢，忽然聽見"哐當"一聲——是鐵皮柜被踹翻的動靜。

"都不許動！

"張桂芳裹著墨綠呢子大衣擠過來，臉上的肉跟著寒風抖："投機倒把分子都給我站好！

"她身后跟著兩個穿藍布工作服的協管員，其中一個正是總來市場巡邏的小陳。

**寧心頭一緊，手本能地護住三輪車："張主任，我這是合法經營，街道辦批了臨時攤位的......""合法？

"張桂芳冷笑，涂著紅指甲的手戳向她胸前的工作證，"個體戶？

上頭剛發的文件，小商小販擾亂市場秩序，統統取締！

"她朝小陳使了個眼色，"把東西都收走。

""別！

"**寧撲過去拽三輪車車把，風灌進喉嚨，聲音破了調，"這是孩子們的飯錢，我丈夫......""少來這套！

"張桂芳甩開她的手，指甲在她手背上劃出血痕，"你男人死了就該找街道要救濟，跑這兒賺黑錢算什么本事？

"三輪車被小陳和另一個協管員抬起，山楂"嘩啦啦"滾了一地，阿強撲過去撿，被張桂芳用皮鞋尖踢開："臟了我的鞋！

""媽！

"小滿哭著去追三輪車，大偉攥著剩下的竹簽，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寧跪在地上，指尖碰到一顆滾到腳邊的山楂，冰得刺骨。

她望著三輪車消失在巷口，喉嚨里像塞了塊凍硬的饅頭——那是她用最后半袋糧票換的車，是三個孩子的命。

"昭寧嫂子......"王嬸蹲下來拉她，"我去幫你找李**說說情......""不用了。

"**寧抹了把臉，指甲掐進掌心，"王嬸你先回吧，孩子們還等著呢。

"她彎腰撿地上的山楂，沾了灰的塞進自己嘴里，干凈的揣進兜里——不能浪費，今晚熬糖漿還能用。

回屋時天己經黑透了。

兩間漏風的小平房里，三個孩子縮在炕頭哭。

阿強抽抽搭搭："我...我明天不讀書了，幫媽賣糖葫蘆...""胡說！

"**寧把撿回來的山楂倒在桌上，聲音突然拔高，把孩子們嚇了一跳。

她轉身去廚房，從梁上摘下唯一值錢的鐵鍋——那是結婚時婆家給的陪嫁，邊沿磕得坑坑洼洼。

"媽要做什么？

"小滿抽著鼻子跟進來。

"做新的糖葫蘆。

"**寧用舊布擦著鐵鍋，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皺紋忽明忽暗，"三輪車沒了，咱們就用竹簍裝；山楂被收了，咱們就自己熬糖漿。

"她往鍋里倒白糖和水，火苗**鍋底，"今晚不睡覺，也要把糖熬好。

"深夜兩點，鐵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寧守在灶前，額頭沁著汗——這是她第三次熬糖漿了，前兩次不是糊了就是太稀。

手腕上的舊傷又開始疼，那是去年搬貨時砸的，陰雨天就像有螞蟻在骨頭里爬。

她咬著牙攪糖稀，手背被濺起的糖漿燙出泡，也沒停手。

"再堅持會兒..."她對著鍋小聲說，仿佛在哄哭鬧的孩子。

終于，糖稀在筷子上拉出透亮的絲，在冷空氣中凝成琥珀色的殼。

**寧松了口氣，手撐著灶臺差點栽倒，這才發現后背上的衣服全濕了。

她轉身去拿算盤——那是丈夫生前在***會計用的，木頭珠子磨得發亮。

指尖剛碰到算盤框，眼前突然閃過白光。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舍小利而取信于民，糖衣薄三分，人心厚一尺。

"**寧猛地縮回手，算盤"啪"地掉在地上。

她盯著自己發抖的手，又碰了碰算盤——這次更清晰了，是個老中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吳語口音："丫頭，那年你在藥鋪門口幫我撿藥包，這手札便與你有緣。

老物件里藏著老道理，用得上時自會顯靈。

"她蹲下來撿起算盤，指腹摩挲著被磨圓的檔桿。

丈夫走后，這是她唯一沒舍得賣的東西。

原來...原來這就是老中醫說的"商道手札"？

那晚在巷口，她見老人摔倒，背他去了診所，老人塞給她一個褪色筆記本，說"日后有用"，她沒當回事，只當是安慰。

"舍小利而取信于民..."**寧反復念著，眼里慢慢有了光。

她抬頭看墻上的掛鐘，己經凌晨西點。

第二天清晨，菜市場角落支起個竹簍，里面碼著二十串糖葫蘆。

**寧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圍裙，身后站著三個孩子，每人手里舉著塊硬紙板，上面用粉筆寫著："賒賬三天，先吃后付"。

"昭寧嫂子這是瘋了？

""可不是，萬一有人吃了不給錢怎么辦？

"議論聲里，王嬸擠到最前面，拔了串糖葫蘆塞進嘴里："我信她！

"她摸出毛票拍在**寧手里，"這錢我現在就給，省得你操心！

""我也信！

"賣豆腐的老張頭摸出兩毛，"上回我家娃偷吃你糖葫蘆，你都沒讓賠錢。

""我要兩串！

""給我留一串！

"隊伍越排越長，**寧的手忙得飛起。

小陳抱著記錄本走過來，往人堆里瞧了兩眼，又低頭翻本子："張主任說...說最近**有松動，個體戶...可以再觀察觀察。

"他聲音越來越小，耳尖通紅。

"小陳同志來得正好！

"王嬸舉著糖葫蘆笑，"你嘗嘗，比供銷社賣的強多了！

""我...我不..."小陳話沒說完，張桂芳的呢子大衣就裹著風擠進來。

她盯著排到巷口的隊伍，臉漲得比糖葫蘆還紅："都散了！

這是非法經營！

""張主任，"老張頭抹了把嘴上的糖渣，"我們可都是街坊，昭寧嫂子家什么情況您不清楚？

三個娃要讀書，她男人走得早......""就是，我們自愿賒賬，又沒犯法！

""張主任您嘗嘗？

可甜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里，張桂芳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小陳趕緊扯她袖子："主任，李**早上還說要...要扶持便民經濟..."張桂芳甩脫他的手，高跟鞋"噠噠"敲著青石板走了。

**寧望著她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風掀起她的圍裙角，露出里面藏著的算盤，木頭珠子在陽光下泛著暖光。

"媽，"小滿拽了拽她衣角，"剛才王嬸說，好多人問能不能明天再來賒。

"**寧低頭看三個孩子，阿強正踮腳給顧客遞糖葫蘆，大偉在認真記賒賬名單，小滿的臉被凍得通紅，卻笑得像朵小太陽。

她摸了摸兜里的算盤，老中醫的聲音又響起來："取信于民者，方能行遠。

""告訴大家，"她提高聲音，在寒風里像面被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子，"欠賬必還，昭寧說話，比糖衣還透亮！

"人群里響起掌聲。

**寧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第一次覺得這寒風沒那么刺骨了。

她知道，今晚又得熬糖漿到后半夜，可只要孩子們的笑聲還在，只要這算盤還在手里——明天，總會比今天甜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