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原宥第一次見到那本書時,祖父正在用朱砂筆在上面畫符。
筆鋒如刀,血紅色的墨跡在泛黃的紙頁上蜿蜒爬行,像一條被釘住七寸的蛇。
老人枯瘦的手腕穩得可怕,每一筆落下,書頁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紙下掙扎。
“別碰它。”
祖父頭也不抬地說。
十歲的魏原宥縮回手。
那本書躺在檀木**里,封皮漆黑,像是被火燒過,邊緣蜷曲成焦炭般的皺褶。
書脊處隱約可見三個褪色的字——《方相圖》。
“這是什么?”
他小聲問。
祖父畫完最后一筆,將朱砂筆橫擱在硯臺上,筆尖殘留的紅墨滴在桌面,像一滴血。
“關鬼的東西。”
窗外忽然刮進一陣風,書頁“嘩啦啦”翻動,魏原宥瞥見其中一頁——墨線勾勒的輪廓里,一張女人的臉正從紙面浮出,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漆黑的洞。
她在笑。
魏原宥猛地后退,撞翻了凳子。
祖父“啪”地合上書,枯瘦的手指按在封皮上,青筋暴起。
書頁下的蠕動立刻停止了。
“記住,這本書不能丟,也不能燒。”
老人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它歸你。”
魏原宥咽了咽口水:“……為什么歸我?”
祖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因為你姓魏。”
十五年后,魏原宥站在老宅的閣樓里,手里捧著那本《方相圖》。
祖父己經失蹤三個月了。
警方最后的監控畫面里,老人獨自走向城郊的亂葬崗,手里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白燈籠。
那天是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
“少爺,老爺留下的東西都在這了。”
老管家福伯站在樓梯口,欲言又止。
閣樓里堆滿了祖父的遺物——羅盤、銅鈴、捆尸繩、一疊疊畫廢的符紙。
最顯眼的位置擺著那個檀木**,**沒鎖,但魏原宥試了幾次都打不開。
“鑰匙呢?”
他問。
福伯搖頭:“老爺說,時候到了,它自己會開。”
魏原宥皺眉,手指撫過**表面的紋路。
木質冰涼,觸感不像木頭,反倒像某種動物的鱗甲。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食指突然一陣刺痛——**邊緣的木刺扎進了他的指腹。
血珠滲出的瞬間,檀木**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鎖扣彈開了。
閣樓里的溫度驟然下降。
魏原宥緩緩掀開匣蓋。
《方相圖》靜靜躺在里面,封皮上的焦痕比記憶中更重,像是被烈火反復灼燒過。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轟!”
整棟房子突然震動,閣樓的窗戶“砰”地炸開,玻璃碎片暴雨般傾瀉而下。
魏原宥下意識護住頭臉,耳邊響起福伯的尖叫。
風。
狂暴的風從破碎的窗口灌入,卷起滿屋的符紙,雪片般在空中狂舞。
魏原宥瞇起眼,看見那些符紙上的朱砂符文正在融化,變成血紅色的液體滴落在地板上——滴答。
滴答。
血珠匯聚成細流,蜿蜒爬向《方相圖》。
書頁開始瘋狂翻動。
魏原宥撲過去想按住它,手指剛碰到封皮,一陣劇痛便從指尖炸開。
他慘叫一聲縮回手,發現食指的傷口變成了黑色,細密的黑線正順著血管向上蔓延。
書頁停在了某一頁。
泛黃的紙面上,墨線勾勒出一扇門的輪廓,門縫里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門環上掛著半塊殘破的木牌,隱約能辨認出一個“魏”字。
最可怕的是,門**在一點點打開**。
魏原宥聽見門后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吱呀——”一只慘白的手從門縫里伸了出來。
魏原宥抄起桌上的銅鈴砸向《方相圖》。
“當!”
金屬碰撞的巨響中,那只手猛地縮回。
書頁“嘩”地合攏,閣樓瞬間恢復死寂。
福伯癱坐在墻角,臉色慘白:“少、少爺……”魏原宥盯著自己的手指。
黑線消失了,但傷口周圍長出了一圈詭異的紋路——像是一串微型符文,又像是被什么生物咬過的齒痕。
他抓起《方相圖》塞進背包,轉身下樓:“備車,去老周那兒。”
半小時后,魏原宥推開“玄齋”的玻璃門。
這是一家開在古董街盡頭的舊書店,店主周玄英正趴在柜臺上打盹,煤油燈在他手邊投下跳動的綠影。
聽到門響,老人懶洋洋地抬眼:“喲,魏家小子。”
魏原宥把《方相圖》拍在柜臺上:“我爺爺失蹤前,有沒有來找過你?”
周玄英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著那本書,喉結滾動了幾下,突然伸手按住書脊:“你打開過了?”
“沒有,但它自己開了。”
魏原宥亮出手指上的符文,“這是什么?”
周玄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本破舊的線裝書,快速翻到某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畫著一只眼睛,瞳孔里纏繞著與魏原宥手上相同的符文。
“方相之印。”
老人嘶啞地說,“你被標記了。”
魏原宥皺眉:“什么意思?”
周玄英合上書,綠瑩瑩的燈光照在他皺紋縱橫的臉上:“意思是,從今天起,你能看見‘它們’了。”
仿佛為了印證這句話,書店角落的陰影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魏原宥猛地轉頭。
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坐在書架頂端,慘白的腳踝上拴著銹跡斑斑的鎖鏈。
見他看過來,她緩緩咧開嘴——嘴角一首裂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