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的效率極高。

不過半日，關于那輛青篷馬車和車夫的信息便呈到了陸崢嶸的書案上。

車夫是南城腳行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問什么答什么，戰戰兢兢地回憶，那日雇車的夫人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但氣質清雅，說話溫和，只要求出城南去。

“那位夫人……在城外的十里亭下了車。”

墨影垂首稟報，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屬下沿著官道一路詢問，有驛卒稱，似乎見過一位形貌相似的女子，租用了一輛前往江南方向的驛車。”

江南。

陸崢嶸負手立于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背影僵硬如鐵。

窗外天色陰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找到線索并未讓他有半分輕松，反而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江南，那個以溫軟繁華著稱的地方，與她素日的清冷形象格格不入。

她要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什么在吸引她？

或者說……有什么人在等她？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攥緊了拳，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加派得力人手，沿著通往江南的各條水路、陸路追查！

沿途所有城鎮的客棧、車馬行，都給本王仔細盤問！

務必查到她的確切行蹤！”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強壓下的焦躁，“記住，暗中進行，不得聲張，更不可驚擾地方。”

“是。”

墨影領命，卻又頓了頓，補充道，“王爺，江南地界……勢力錯綜復雜，我們的**規模搜尋，恐怕……恐怕什么？”

陸崢嶸倏然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本王找自己的王妃，還要看誰的臉色不成？！”

墨影低下頭，不敢再多言，迅速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恢復死寂。

陸崢嶸踱回書案前，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封和離書和那個打開的紫檀木盒上。

那方繡著安寧草的手帕，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煩躁之下，他揚聲喚來管家。

**“本王問你，”他盯著管家，試圖從這些日常瑣碎中，拼湊出那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女人，“王妃在府中這三年，平日都做些什么？”

管家被他問得一怔，仔細回想了一下，才謹慎回道：“回王爺，娘娘平日……甚少出門。

大多時候是在自己院中，或是看書，或是……做些針線。

偶爾會去小廚房，親自熬制一些湯羹。”

針線……是了，那些護膝。

湯羹？

陸崢嶸皺了皺眉，他幾乎從未在她那里用過膳。

“還有呢？”

“還有……娘娘似乎頗通醫理。

院中曾辟有一小塊藥圃，種了些尋常草藥。

老奴記得，前年府中有個粗使丫鬟發了急熱，大夫一時未到，還是娘娘用自己種的草藥給緩解的。”

管家努力搜刮著記憶，“娘娘待人溫和，下人們偶有小病小痛，求到娘娘那里，娘娘也會贈些**的藥茶或膏藥。”

醫理？

藥圃？

陸崢嶸的眉峰蹙得更緊。

他竟不知她還有這等本事。

他只知道她是商戶之女，卻從未想過她除了打理商鋪之外，還有這樣的喜好與能力。

他想起木盒里那幾張藥方，原來并非偶然。

心中那莫名的滯悶感又加深了一層。

他揮揮手，讓管家退下。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拂來，柳如煙扶著丫鬟的手，弱柳扶風般走了進來。

**“崢嶸哥哥，”她聲音柔婉，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我聽下人說，姐姐她……離家出走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她一個弱女子，能去哪里？

真是讓人擔心死了。”

陸崢嶸此刻心煩意亂，并未像往常那樣溫言安慰，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

柳如煙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隨即又染上淚光，走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崢嶸哥哥，你別太憂心。

或許……或許姐姐只是一時想不開，出去散散心，過幾日就回來了。

都怪如煙不好，若不是我身子不爭氣，占了哥哥太多時間，姐姐也不會……不會心生誤會……”她說著，便拿起絲帕拭淚，肩膀微微聳動，顯得無比自責與委屈。

若是往日，陸崢嶸見她這般，定會軟語寬慰，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可今日，聽著她口口聲聲的“誤會”，看著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樣，他心頭卻沒來由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誤會？

沈安寧那封決絕的和離書，那滴凝固如淚的墨點，那滿盒無人問津的護膝和信箋，僅僅是因為“誤會”嗎？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語氣疏淡：“此事與你無關，不必自責。

你身子弱，先回去歇著吧。”

柳如煙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難以置信。

她從未被陸崢嶸如此冷淡地對待過。

她咬了咬唇，還想說什么，但觸及陸崢嶸那明顯不欲多言的神色，只得將話咽了回去，委委屈屈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

陸崢嶸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頹然坐下。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早己模糊的片段。

**那是他們剛成婚不久，一個夏日的午后。

他處理軍務至深夜，回到府中，饑腸轆轆。

經過她院外時，聞到一陣清淡卻**的食物香氣。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進去。

小廚房里，她正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小心翼翼地攪拌著砂鍋里的粥。

她只穿著一件簡單的家常襦裙，烏發松松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見到是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飛起兩抹紅霞，有些手足無措地放下勺子，行禮：“王爺……您怎么來了？”

“餓了。”

他言簡意賅，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砂鍋里，“這是什么？”

“是……**絲小米粥，熬了快兩個時辰了，最是暖胃安神。”

她輕聲回答，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王爺若不嫌棄，可用一些。”

那晚，他坐在她院中那方小小的石桌旁，就著清淺的月光，喝完了整整一碗粥。

粥熬得極好，米粒軟爛，雞絲鮮嫩，入口溫潤，一路熨帖到胃里。

他并未多言，她也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但他記得，那時院中似乎有淡淡的草藥香，和她身上清淺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并不難聞。

那是三年來，極少數的、稱得上平和共處的時刻之一。

**可后來呢？

**后來，他忙于軍務，忙于征戰，忙于……照顧“更需要他”的柳如煙。

他再未在深夜踏入過她的院落，也早己忘了那碗粥的滋味。

他甚至忘了，她也曾那樣專注地、帶著微光為他做過一些小事。

如今想來，那碗粥，那副護膝，那些報平安的信，那方珍藏的手帕……或許都是她笨拙而固執地，試圖靠近他的方式。

而他，親手將這一切都推開了。

陸崢嶸猛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一股深切的疲憊和從未有過的悔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抬手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試圖驅散腦中紛亂的思緒。

“王爺。”

墨影去而復返，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有新的線索。

有人在城南五十里外的清溪鎮，見過一位形似王妃的女子，她……在那里的一家醫館短暫停留，似乎還出手幫人診治了一個急癥患兒。”

診治患兒？

陸崢嶸霍然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與復雜。

她竟然真的在用她的醫術，而且如此迅速地……開始了沒有他的新生活？

“備馬！”

他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本王親自去清溪鎮！”

他必須找到她。

立刻，馬上。

有些東西，在他尚未察覺的時候，似乎己經徹底脫離了掌控。

而他，絕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