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結(jié)上血未干------------------------------------------。，凍得指尖發(fā)白，手里那只如意結(jié)卻被掌心的汗浸得溫?zé)帷＠镱^藏著娘塞的最后一包避疫香藥——她說宮里頭陰氣重，帶著這個能保平安。，這一日踏進紫禁城，便再也走不出來了。，順貞門外已烏壓壓站滿了人。，只能瞧見前面秀女們的后腦勺——一個個梳著精致的兩把頭，插著點翠的簪子，脖頸子挺得比御花園的松柏還直。再往遠處，是朱紅的宮墻，高得望不見頂，像一口倒扣的巨鍋，把天都遮窄了。“站直了，別東張西望。”身側(cè)的李嬤嬤低聲提醒，手不著痕跡地替我理了理衣襟。。，見她面色發(fā)白，眼神直直地盯著宮門，像要把那扇門盯出個窟窿。自打今兒寅時起身，她就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我問她可是身子不適，她只說“認床，沒睡好”。。嬤嬤在沈家二十三年，從沒認過床。“沈昕。”，聲音細細軟軟的。回頭一看，是隔壁院的秀女婉寧，和我一樣是內(nèi)務(wù)府包衣出身。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裝，料子半新不舊，袖口磨得有些發(fā)毛——那是她娘唯一一件出客的衣裳，改了三晚才改成她合身的尺寸。“你怕不怕？”她湊過來，睫毛撲閃著，像受驚的雀。，說：“有點兒。我聽說今兒御駕親臨，”婉寧聲音壓得更低，“萬歲爺要在秀女里頭挑人。若是被選中，就留在宮里了。”。
我抬眼望那朱紅的高墻，心里想的卻是城南甜水井邊那間小小的香料鋪子。鋪子里有三百七十二個瓷罐，裝著從我三歲起就認得全的香料——檀香、沉香、龍涎香、麝香、丁香、白芷、甘松……我閉著眼都能聞出哪罐是哪罐。娘說，我抓周時抓的不是胭脂，不是繡球，是一塊沒磨過的檀香木。
“選不上才好呢。”我小聲說。
婉寧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開口，前頭突然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內(nèi)務(wù)府的人來了！”
人群像被風(fēng)吹過的麥浪，齊刷刷矮了一截——秀女們紛紛垂首行禮。我忙拉著婉寧蹲下，眼角的余光瞥見一行人從順貞門里走出來。為首的太監(jiān)四十來歲，面白無須，手里攥著一卷黃綾，正是這次選秀的總管。
“都起來吧。”他聲音不尖不細，反倒透著一股子沉穩(wěn)，“咱家姓高，內(nèi)務(wù)府的。今兒的規(guī)矩說三遍：第一，叫到名字的，跟著引路的姑姑進去，不許交頭接耳；第二，進殿之后不許抬頭，不許出聲，問什么答什么；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人群，“不管選上選不上，今日之事，出宮之后半個字不許提。違者，宮規(guī)處置。”
“是。”眾秀女齊齊應(yīng)聲。
我手心又滲出一層汗，把如意結(jié)攥得更緊。娘說如意結(jié)是她娘傳下來的，里頭藏著一道太妃留下的救命香方。太妃是誰，娘不肯說，只道“用不上才好，用上就是救命的時候”。
但愿今兒用不上。
“沈昕。”
李嬤嬤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嬤嬤？”我吃痛回頭，見她眼眶泛紅，嘴唇翕動著，半晌才擠出一句：“進去了……別出頭，別逞強，凡事多留個心眼。”
“我知道。”我點頭，心里卻奇怪：嬤嬤今兒是怎么了？這話她出門前就說過了，一路上說了不下五遍。
“還有——”她死死盯著我手里的如意結(jié)，聲音發(fā)顫，“這東西，千萬別讓人瞧見。”
“嬤嬤放心。”我把如意結(jié)塞進袖筒深處。
前頭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我松開嬤嬤的手，跟著引路的姑姑往里走。走出十來步，忍不住回頭，嬤嬤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嘴唇還在動，卻聽不清說什么。
日光照在她臉上，我分明看見她眼角有淚。
從順貞門到御花園，走了小半個時辰。
我一路垂著頭，只敢盯著前頭秀女的鞋尖。那鞋尖上繡著纏枝蓮紋，一針一線都精致得像畫。我的鞋是娘做的，納的千層底，繡的是并蒂蓮——娘說圖個吉利，盼我平平安安出宮，將來尋個好人家。
可我總覺得，那蓮花的顏色太艷了些，像血。
“站住。”
我猛地頓住腳，差點撞上前頭的秀女。
“抬頭。”
我依言抬頭，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處殿閣前。匾額上三個大字——延暉閣。陽光從琉璃瓦上傾瀉下來，晃得人眼花。
引路的姑姑退到一旁，一個更高的太監(jiān)走出來。我認出他是方才站在高總管身邊的那位，穿著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三分倦意。
“都站好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萬歲爺和太后娘娘稍后就到。待會兒叫到誰，誰上前兩步回話。記住，不許抬頭，不許出聲，問什么答什么。”
他說完，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我們這一排。
我的心砰砰跳起來。皇帝要來，太后也要來。我活了十六年，見過最大的官是城南的保正，連縣太爺都沒見過。現(xiàn)在要見萬歲爺？
腿肚子有點轉(zhuǎn)筋。
“第一位，內(nèi)務(wù)府佐領(lǐng)鄂善之女，富察氏。”
一個身量高挑的秀女上前兩步，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行了個禮。她穿著石青色的旗裝，通身沒有多余的首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抬起來我瞧瞧。”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是太后。
那秀女緩緩抬頭。我只能看見她的側(cè)臉，下頜線條流暢，眉眼低垂，溫順得像一汪**。
“嗯，是個齊整孩子。皇帝看呢？”
沒有回應(yīng)。我偷偷把眼珠往上挪了挪，只看見明**的袍角。
“皇帝？”太后又喚了一聲。
“母后做主便是。”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
太后便笑了：“那哀家就做主了，留牌子。”
“留牌子，賜香囊。”太監(jiān)唱報的聲音響起。
那秀女謝了恩，退到另一邊。我看見她臉色平靜，仿佛只是去買了一匹布。
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個……留牌子的被引到東側(cè)，撂牌子的從西側(cè)出去。我聽見西側(cè)門外隱約傳來哭聲，低低的，像貓叫。
“第七位，內(nèi)務(wù)府管領(lǐng)沈安之女，沈昕。”
沈安是我爹。管領(lǐng)是八品官，在京城里一抓一大把。他能當(dāng)上這個官，還是因為前年城南鬧瘟疫，他獻的藥方救了一百多條人命。縣太爺上報，**賞了個閑職，這才有了我選秀的資格。
我上前兩步，屈膝行禮，眼睛死死盯著腳前三寸的金磚。
“內(nèi)務(wù)府沈安？可是那個獻藥方救疫的沈安？”太后的聲音里帶了點興趣。
“回太后娘娘，正是家父。”
“倒是個積善之家。抬起頭來。”
我緩緩抬頭，目光低垂，不敢直視。余光里，太后坐在正中的鳳椅上，穿著絳紫色吉服，頭上戴著點翠鈿子，面容慈祥，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她細細打量我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皇帝，你看這孩子……”
我的手指一緊。旁邊的明**袍角動了動，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臉上，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叫什么名字？”那低沉的聲音響起，比方才多了幾分溫度。
“回萬歲爺，民女沈昕。”我垂著眼答。
“昕？哪個昕？”
“回萬歲爺，是‘旦明日將出也’的昕。”我答完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說文解字》里的話，是我六歲時爹教的。我怎么就順嘴說出來了？
殿里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一聲輕笑，低低的，像春風(fēng)拂過冰面。
“有點意思。”那聲音說。
我的心砰砰狂跳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進鼻腔。那香味極淡，淡到一般人根本聞不出來——可我不是一般人。我在香料堆里泡了十六年，三百七十二種香料的味道刻在我骨子里。
那是龍涎香。
但又不止龍涎香。
我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了一下，又一下。
“你聞什么？”
那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我猛地抬頭——對上兩道目光。
一道是太后的，驚訝中帶著興味。另一道，是皇帝的。
他坐在太后右側(cè)的椅子上，穿著明**龍袍，面容比我想象的年輕，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剛毅。此刻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我，黑沉沉的，像看不見底的深潭。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死罪——我抬頭了。
“民女該死！”我慌忙垂下頭，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朕問你聞什么。”那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腦子里一片空白。可那香味還在往鼻子里鉆，像鉤子似的勾著我的本能。
“回……回萬歲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民女聞見龍涎香……但龍涎香里，似乎……似乎摻了東西。”
殿里又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太后的笑聲：“這孩子倒是個實誠人。皇帝，你這龍涎香可是新制的？”
“回太后，是新制的。”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說摻了東西，摻了什么？”
我的腦子還在發(fā)懵，嘴已經(jīng)先動了：“是沉香。但沉香的分量……比往常多了一倍。”
“胡說！”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側(cè)方傳來。我余光瞥見一個穿著官服的老者從柱子后頭沖出來，滿臉漲紅：“萬歲爺?shù)凝埾严闶浅加H手調(diào)制，用的都是上等的沉香，怎么可能多了一倍分量？無知民女，信口雌黃！”
是太醫(yī)。我認出他官服上的補子——太醫(yī)院的人。
“臣調(diào)制香料三十余年，從未出過差錯。萬歲爺若不信，可召其他太醫(yī)查驗！”那老頭氣得胡子都在抖。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我一個小小包衣之女，在殿前指摘太醫(yī)調(diào)香有誤？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那香味還在鼻尖縈繞，清清楚楚告訴我：他沒說真話。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忽然問我。
“民女……沈昕。”我聲音更抖了。
“沈昕。”他重復(fù)了一遍，似乎咀嚼著這兩個字，“你憑什么說沉香多了一倍？”
我咬著唇，腦子里快速轉(zhuǎn)著。爹說過，在宮里，有些話能說，有些話死也不能說。可那老頭污蔑我，我不能認。
“民女……民女自幼在香料鋪長大，”我聽見自己開口，一字一字，盡量平穩(wěn)，“龍涎香和沉香的味道，民女三歲就能分清。今日萬歲爺?shù)钪兴僦悖埾严闩c沉香的比例大約是二比八，尋常龍涎香該是五比五。沉香多了，龍涎香就壓不住沉香的苦味，聞久了會讓人頭昏。”
我說完，殿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太醫(yī)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劉太醫(yī)，”皇帝的聲音慢悠悠響起，“朕問你，這香是你調(diào)的嗎？”
那老頭撲通一聲跪下：“是……是臣調(diào)的，但臣絕對沒有……”
“朕沒問你有沒有。”皇帝打斷他，“朕問你，這香的比例是多少？”
劉太醫(yī)伏在地上，額頭冷汗涔涔：“回萬歲爺……是……是三比七……”
“三比七，”皇帝輕笑一聲，“比二比八好不了多少。朕問你，為何擅改比例？”
劉太醫(yī)渾身發(fā)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低著頭，心跳如雷。我聽見皇帝起身的聲音，明**的袍角移到我面前。
“抬頭。”
我抬頭。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眼間沒有笑意，眼神卻不像方才那般沉，反倒亮晶晶的，像看見什么有趣的東西。
“你叫什么來著？”
“沈昕。”我愣愣地答。
“沈昕，”他點了點頭，“朕記下了。”
他轉(zhuǎn)身走回座位，對太后說：“母后，這丫頭倒有點意思。兒子最近夜里睡不安穩(wěn)，正好缺個會調(diào)香的。不如留下，先在御前伺候著？”
太后笑著點頭：“皇帝覺得好，那就留下。只是這丫頭的出身……”
“包衣出身怎么了？”皇帝語氣淡淡的，“母后不也是包衣出身？這大清的太后，誰又敢說個不字？”
太后一怔，隨即笑起來：“你這孩子，倒拿哀家打趣。”她轉(zhuǎn)向我，目光里多了幾分慈祥，“丫頭，還不謝恩？”
我這才回過神來，慌忙跪下：“民女謝萬歲爺恩典，謝太后娘娘恩典。”
“別民女了，”太后笑道，“既然留在御前，就是宮里的人了。往后，你是朕的答應(yīng)，賜居玉蘭閣。”
答應(yīng)。那是后宮最低等的品級，可我爹奮斗一輩子才是個八品，我一轉(zhuǎn)眼就成七品了？
我懵懵地謝了恩，被人扶起來，又懵懵地被人引到東側(cè)。耳邊是太監(jiān)的唱報聲：“內(nèi)務(wù)府管領(lǐng)沈安之女沈昕，留牌子，封答應(yīng)，賜居玉蘭閣。”
西側(cè)門外，婉寧正被太監(jiān)引著往外走。她回頭看我一眼，眼里有羨慕，也有淚光。
我想起她說的話：“若是被選中，就留在宮里了。”
留在宮里。
我攥緊袖筒里的如意結(jié)，里頭那包避疫香藥硌著掌心，像**手，也像嬤嬤含淚的眼。
我不知道的是，玉蘭閣的牌匾下，有一雙眼睛正隔著簾子盯著我。那雙眼睛的主人笑了笑，對身邊的宮女說：“長得可真像。去查查，這丫頭的來歷。”
宮女應(yīng)聲而去。
那雙眼睛又看了我一眼，才放下簾子，隱入陰影里。
日頭已經(jīng)偏西，順貞門外，李嬤嬤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她等來的不是落選的姑娘，而是新封的沈答應(yīng)。
那晚，她在燈下寫了一封信，封好，托人送了出去。
信上只有四個字：
她進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