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握著筆，在燈下偏過臉沖我笑，說“往后別再叫少東家了，叫丈夫”。我還嫌他字寫得太快，墨沒干就來拉我，結果在紙角蹭出一點黑印。
我記得那點黑印。
我也記得他名字里“鶴”字最后那一橫寫得長。
可現在，這紙上根本沒有“鶴”。
“姑娘。”沈知鴻把孝帽往頭上一按，語氣越來越硬，“你拿著別人的婚書，來我弟弟靈前鬧什么？”
“這不是別人的。”我聽見自己嗓子啞得厲害，“這是我和知鶴的。”
周氏眼里先是厭煩，接著竟慢慢生出一點憐憫，像在看一個病得不輕的人：“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兒子這些年忙著唱戲、打理班子，哪有工夫跟你成婚。你要真跟哪個沈家人有過牽扯，也不該在今天跑來撒瘋。”
“我沒認錯。”
我把婚書攥回懷里，手心全是汗，紙也被我捂得發潮，“我在你們家后院住過八個月，東廂房窗臺裂了一道縫，下雨會往里滲水。你冬天夜里咳得厲害，不肯喝苦藥，是知鶴把冰糖敲碎了哄你喝。院里那口老井邊栽著一棵石榴，前年秋天結得少，你還罵園丁偷懶——”
我一句一句往外說。
說到后頭，靈堂里安靜得只剩紙錢燃燒的噼啪聲。
因為這些不是外人隨口能編出來的。
可周氏的臉色卻一點點白了。
她盯著我，像是被我說中了什么，又像是被嚇著了，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把她趕出去。”她嗓音發緊，“快點，把她趕出去。”
兩個幫忙辦白事的漢子立刻上來拽我。
我死死扒著門框不走，指節都繃白了。
“讓我看他一眼。”我盯著那口棺材，眼淚終于沖下來，“我就看他一眼。”
沈知鴻冷著臉擋在前頭：“你沒資格。”
“我是他妻子！”
我這一聲喊出來，嗓子都破了。
堂外風一下灌進來，吹得靈幡亂晃。棺前長明燈抖了抖，燈芯忽地爆出一點火花。
周圍有人小聲吸氣。
我不知道他們是被我嚇住，還是被這陣邪風驚住。趁那兩個漢子手松了一下，我猛地往前撲，膝蓋重重磕在棺前磚地上。
疼得我眼前發白。
可我還是抬起頭，朝棺木撲過去。
下一瞬，沈知鴻一把扯住我后領，把我生生拽開。
“許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