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洲是被凍醒的。
意識沉浮間,他感覺自己像一截被海浪反復(fù)沖刷的浮木,在冰冷的黑暗中載沉載浮。
最后那盞刺眼的日光燈還烙印在視網(wǎng)膜上——凌晨三點的辦公室,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碼,還有心臟處那陣突如其來的、撕裂般的絞痛。
然后是漫長的虛無。
再睜眼時,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蓋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被。
冷風從窗紙的破洞鉆進來,在昏暗的室內(nèi)打著旋。
頭疼得厲害,像有無數(shù)根針在顱內(nèi)攪動。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顏家,柳河村,**家的三兒子,十七歲,先天不足,體弱多病,上月落水高燒三日,差點沒救回來。
以及,這個世界的名字:大胤王朝。
顏洲掙扎著坐起身,扶著脹痛的額頭。
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墻角堆著些農(nóng)具。
墻壁糊著發(fā)黃的土紙,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個手持如意、腳踏祥云的老者。
“仙人賜福圖”。
記憶里,家家戶戶都貼這個。
他掀開被子,赤腳下地。
青磚地面冰涼刺骨,他踉蹌著走到桌前,端起陶碗里半涼的清水一飲而盡。
水有股土腥味。
窗外傳來雞鳴聲,天剛蒙蒙亮。
顏洲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寒風撲面而來。
眼前是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墻角堆著柴火。
院墻外,幾株枯樹的枝椏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完全陌生的景象。
但更陌生的是身體的感受——虛弱,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拖著灌鉛的腿。
這具身體確實病弱,肺里像塞了團棉花,呼吸間帶著細微的哮音。
“三少爺,您怎么起來了?”
一個穿著粗布襖子的少女匆匆從廂房跑出來,約莫十五六歲,臉蛋凍得通紅。
她手里端著個木盆,盆里冒著熱氣。
記憶浮現(xiàn):小翠,他的丫鬟,自小在顏家長大。
“扶我回屋。”
顏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翠急忙放下木盆,攙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節(jié)都有厚繭。
回到屋里,顏洲坐在榻邊,小翠擰了熱毛巾給他擦臉。
水溫適中,動作熟練。
“老爺早上來過,見您還睡著,就沒叫醒。”
小翠一邊伺候一邊說,“讓您醒了就去前院用早飯。”
“我爹……”顏洲頓了頓,從記憶里翻找稱呼,“父親說什么了?”
“老爺說,等您身子好些,讓賬房劉先生教您看賬本。”
小翠低著頭,“還說……還說您也十七了,該學(xué)些營生,不能總這么病著。”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家的傻兒子,也該學(xué)著管點事了。
顏洲沒說話,任由小翠幫他穿上厚厚的棉袍。
袍子是靛藍色的,料子普通,袖口有磨損的痕跡。
看來這個“三少爺”在家的地位,并不怎么高。
早飯在前院的偏廳。
一張八仙桌,西把椅子。
桌上擺著三樣:一碟咸菜,一盆小米粥,幾個雜面饅頭。
桌邊己經(jīng)坐了兩個男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國字臉,濃眉,穿著藏青色的綢緞長袍,手里端著個白瓷茶盞。
這是顏老爺,顏守業(yè),柳河村最大的**,有良田三百畝,佃戶西十余家。
右側(cè)坐著的青年二十出頭,眉眼和顏老爺有七分相似,但神情倨傲,正慢條斯理地剝著煮雞蛋。
這是顏家長子顏江,己經(jīng)幫著管了兩年家業(yè)。
顏洲在空位上坐下,小翠站在他身后伺候。
“老三醒了?”
顏老爺抬眼看了他一眼,“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
顏洲低聲道。
“那就好。”
顏老爺放下茶盞,“等過了年,跟劉先生學(xué)學(xué)賬目。
家里這些田產(chǎn)、租子,你大哥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也該分擔些。”
顏江輕笑一聲:“爹,三弟這身子,怕是經(jīng)不起操勞。”
話里帶刺。
顏洲沒接話,低頭喝粥。
粥煮得稀,米粒少得可憐。
記憶里,今年收成不好,春旱秋澇,佃戶交上來的租子比往年少了兩成。
“對了,”顏老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月初五,縣里的李仙師要來收‘年貢’。
江兒,你準備準備,今年多加三成。”
顏江皺眉:“爹,今年收成本就……讓你加你就加!”
顏老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李仙師是替云霞宗辦事的,怠慢不得。
佃戶那邊,你看著辦。”
云霞宗。
記憶里浮現(xiàn)這個名詞:修仙宗門,大胤王朝三大仙門之一,管轄著包括柳河村在內(nèi)的七縣之地。
每年臘月,宗門會派外門弟子到各村鎮(zhèn)收取“靈稅”,美其名曰“年貢”。
顏洲的手頓了頓。
“靈稅”……這個身體的原主對這個詞印象模糊,只知道是必須繳納的東西。
但顏洲腦海里,卻本能地浮現(xiàn)出另一幅畫面——他前世參觀某個古村落時,聽老人講過“人丁稅地畝稅”,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如何像細密的網(wǎng),勒得百姓喘不過氣。
“三弟想什么呢?”
顏江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顏洲抬起頭:“我在想,今年收成不好,再加三成年貢,佃戶們……佃戶們怎么活,是他們的事。”
顏江冷笑,“交不上租子,就收地。
咱們顏家?guī)装佼€田,還怕沒人種?”
這話說得冷酷,但顏老爺沒反駁,只是繼續(xù)喝茶。
顏洲不再說話。
他初來乍到,對這世界的規(guī)則一無所知,貿(mào)然開口只會暴露更多異常。
飯后,顏老爺去了賬房,顏江也出門辦事。
顏洲以“身子乏”為由回了自己小院,小翠跟著伺候。
“小翠,”顏洲坐在窗邊,看著院里那株枯樹,“年貢……是怎么回事?”
小翠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少爺會問這個。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就是……每年要給仙師的孝敬。
村里每戶都要交,按人頭算,一個人三斗米,或者折成銀錢。”
“咱們家交多少?”
“顏家是柳河村的大戶,要交……要交二十石米,或者五十兩銀子。”
小翠聲音更低了,“去年老爺交的是銀子。”
二十石米,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一年。
五十兩銀子,夠在縣城買一處小宅院。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記憶里,原主隱約聽顏江提過,除了年貢,還有“節(jié)敬門敬”種種名目,加起來又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交了年貢,仙師會保佑咱們風調(diào)雨順?”
顏洲問。
小翠點點頭,又搖搖頭:“老人都這么說……但今年交了年貢,還是旱了又澇……”她忽然意識到失言,連忙閉嘴,惶恐地看著顏洲。
顏洲擺擺手,示意無妨。
他心里那股怪異感越來越重。
前世作為程序員養(yǎng)成的邏輯思維,讓他本能地去拆解、分析每一個信息的合理性。
修仙宗門,收取貢品,承諾庇佑——這套模式,很像某種……寄生關(guān)系。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喧嘩聲。
小翠出去看了看,回來時臉色發(fā)白。
“少、少爺,是村東頭的王老栓……他家交不起今年的租子,顏大少爺要收他家的地,王老栓跪在門口求情呢。”
顏洲起身走到院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顏家大門口,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漢跪在青石臺階下,不住磕頭。
他身后站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懷里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孩子凍得首哭。
顏江站在臺階上,背著手,面無表情。
“王老栓,不是我不講情面。”
顏江的聲音傳過來,“你家欠了兩年租子,加起來六石米。
今年說好秋收后補齊,結(jié)果呢?
交上來不到三石。
顏家不是善堂,這地,今天必須收回來。”
“大少爺!
大少爺開恩啊!”
王老栓的額頭己經(jīng)磕出了血,“今年春旱,秋又澇,實在是……實在是收不上來啊!
您再寬限一年,明年,明年我一定……明年?”
顏江冷笑,“明年你拿什么還?
把你家丫頭賣了?”
婦人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兇了。
顏洲的手指扣緊了門板。
前世他生活在法治社會,雖然知道世間有貧富不均,但親眼目睹這樣的場景,沖擊力還是太大了。
他想出去說點什么,但腳步剛動,又停住了。
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病弱的、在家族中沒什么話語權(quán)的三少爺。
他能做什么?
拿什么去幫王老栓?
憑那幾句蒼白無力的“情面”?
更何況,這個世界,似乎和他熟悉的那個世界,規(guī)則完全不同。
“行了。”
顏江終于松口,“地我可以先不收,但你得立個字據(jù)。
明年秋收,連本帶利還八石。
還不上,你家的三畝水田、五畝旱地,還有你家丫頭,都歸顏家。”
王老栓癱坐在地,婦人摟著孩子嚎啕大哭。
顏江轉(zhuǎn)身回了宅子,留下管家和賬房先生處理后續(xù)。
圍觀的村民漸漸散去,低聲議論著,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麻木。
顏洲關(guān)上門,走回屋里。
“少爺……”小翠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您別往心里去。
這些年,都是這么過來的。”
“都是這么過來的。”
顏洲重復(fù)了一遍這句話。
他坐到窗邊,看著院外鉛灰色的天空。
枯樹的枝椏在風中顫動,像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前世他寫代碼,設(shè)計系統(tǒng),追求的是效率和優(yōu)化。
他相信邏輯,相信數(shù)據(jù),相信一切問題都可以通過理性和技術(shù)解決。
但現(xiàn)在,他身處的這個世界,似乎完全不講邏輯。
春旱秋澇,收成不好,佃戶交不起租子——這是天災(zāi)。
**收地,逼得人家破人亡——這是人禍。
而高高在上的仙師,還要在這天災(zāi)人禍之上,再收一筆“年貢”。
這套系統(tǒng),處處透著荒謬。
“小翠,”顏洲忽然開口,“年貢……仙師收了,做什么用?”
小翠茫然搖頭:“這……這奴婢哪知道。
仙師的事,咱們凡人哪敢多問。”
“那仙師長什么樣?
你見過嗎?”
“前年李仙師來收年貢時,奴婢遠遠瞧過一眼。”
小翠回憶著,“穿著白衣服,踩著把會飛的劍,從天上落下來的……可神氣了。
老爺把年貢抬出去,李仙師一揮手,那些東西就……就不見了。”
“不見了?”
“嗯,像是……像是變戲法似的,一揮手就沒了。”
小翠比劃著,“然后李仙師給了老爺一個……一個盒子。”
“盒子?”
“對,這么大小的木盒子。”
小翠用手比了個一尺見方,“說是放在祠堂里,能保家宅平安。”
顏洲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揮手,物資消失——這聽起來像某種空間儲物技術(shù)。
而那個“能保家宅平安”的盒子……“那盒子現(xiàn)在在哪?”
“在祠堂供著呢。”
小翠說,“老爺不讓任何人碰,說是仙**物。”
顏洲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看看。”
顏家祠堂在后院東側(cè),是一間單獨的青磚瓦房。
平日鎖著門,只有逢年過節(jié)祭祀時才開。
顏洲以“病愈后向祖宗謝恩”為由,讓小翠去找管家拿了鑰匙。
管家雖然疑惑,但三少爺既然開口,也不好駁面子,只是叮囑了幾句“莫要沖撞祖宗”。
祠堂里光線昏暗,供桌上擺著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香爐里積著香灰,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檀香味。
而在供桌正中央,確實擺著一個木盒。
一尺見方,紫檀木材質(zhì),表面刻著繁復(fù)的紋路。
那些紋路不像尋常的花鳥魚蟲,倒更像是……顏洲走近細看。
那些紋路,由細密的線條構(gòu)成,縱橫交錯,形成某種規(guī)律的幾何圖案。
有些地方嵌著米粒大小的玉石,玉石之間還有極細的金線相連。
這不像裝飾圖案。
這更像……電路板。
顏洲的心臟猛地一跳。
前世他參與過智能家居項目,設(shè)計過嵌入式系統(tǒng)的電路板。
雖然眼前這個木盒上的紋路更復(fù)雜,更古樸,但那種由功能模塊、連接線路、節(jié)點構(gòu)成的整體結(jié)構(gòu),他太熟悉了。
他伸出手,想碰觸那些紋路。
“三弟。”
門口傳來顏江的聲音。
顏洲收回手,轉(zhuǎn)身。
顏江站在祠堂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祠堂重地,你來做什么?”
“病愈了,來給祖宗磕個頭。”
顏洲平靜道。
顏江走進來,目光掃過供桌上的木盒,又落在顏洲臉上:“磕完了就回去吧。
你身子剛好,別在這兒吹風。”
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顏洲沒動:“大哥,這盒子……就是李仙師給的那個?”
“嗯。”
“能保家宅平安?”
“仙師的話,自有道理。”
顏江走到供桌前,看著木盒,“老三,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
仙家的事,咱們凡人少打聽。”
“我只是好奇。”
顏洲說,“這盒子怎么保平安?
總得有個說法。”
顏江轉(zhuǎn)頭看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許久,他忽然笑了笑:“老三,你這次病了一場,倒像是變了個人。”
顏洲心里一緊。
“以前你從不管這些事。”
顏江慢慢道,“每天就是喝藥、睡覺、發(fā)呆。
怎么,現(xiàn)在開始關(guān)心家業(yè)了?”
“病中想了很多。”
顏洲垂下眼,“覺得從前太不懂事。”
顏江又看了他一會兒,才道:“這盒子,叫‘納靈匣’。
李仙師說,它能吸納天地靈氣,匯聚于此。
靈氣充盈,自然家宅安寧,人丁興旺。”
“吸納靈氣……”顏洲重復(fù)著這個詞。
“好了,回去吧。”
顏江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養(yǎng)好身子,年后跟劉先生學(xué)賬本。
家里的事,有我和爹。”
語氣溫和,但逐客的意思很明顯。
顏洲沒再堅持,行了禮,退出祠堂。
走出后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祠堂的門己經(jīng)關(guān)上,顏江還站在門口,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納靈匣。
吸納天地靈氣。
電路板一樣的紋路。
還有仙師一揮手就消失的物資。
這些碎片在顏洲腦海里拼湊,逐漸形成一幅模糊的圖景。
一個推測,一個瘋狂得讓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推測,正在慢慢成型。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的“修仙”,不是玄之又玄的玄幻傳說。
如果那些“法術(shù)靈氣法寶”,本質(zhì)上是某種……技術(shù)呢?
某種遠**前世認知,但依然符合某種底層邏輯的技術(shù)?
顏洲抬起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寒風凜冽,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
而在這個看似愚昧落后的世界深處,可能隱藏著一套精密、復(fù)雜、冷酷如機械的——系統(tǒng)。
而他,一個前世編寫了無數(shù)系統(tǒng)的程序員,現(xiàn)在要做的,或許是拆解它。
理解它。
然后,改變它。
小翠追上來,給他披了件厚披風:“少爺,回屋吧,外頭冷。”
顏洲攏了攏披風,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小翠。”
“嗯?”
“你說,仙師為什么要咱們的年貢?”
小翠被問住了,好半天才小聲道:“因為……因為仙師保佑咱們啊。”
“保佑。”
顏洲輕聲重復(fù)這個詞。
他邁開腳步,朝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走去。
風雪漸起。
精彩片段
幻想言情《玄機修仙錄》是大神“愛吃香炸松子肉的襲人”的代表作,顏洲顏江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顏洲是被凍醒的。意識沉浮間,他感覺自己像一截被海浪反復(fù)沖刷的浮木,在冰冷的黑暗中載沉載浮。最后那盞刺眼的日光燈還烙印在視網(wǎng)膜上——凌晨三點的辦公室,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碼,還有心臟處那陣突如其來的、撕裂般的絞痛。然后是漫長的虛無。再睜眼時,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蓋著一條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被。冷風從窗紙的破洞鉆進來,在昏暗的室內(nèi)打著旋。頭疼得厲害,像有無數(shù)根針在顱內(nèi)攪動。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