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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七零:陌路殊途杜興容慕清小說完結推薦_完整版小說免費閱讀重生七零:陌路殊途(杜興容慕清)

重生七零:陌路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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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重生七零:陌路殊途》是飛花云月的小說。內容精選:2010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沉些,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囂都壓進結冰的泥土里。市醫院住院部三樓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窗外飄來的煤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慕清躺在307病房靠門的那張床上,手背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一滴滴落進血管,慢得像他此刻的呼吸。他今年五十八歲,可背己經駝得厲害,脖子上堆著松垮的皮肉,眼窩陷下去,只剩下渾濁的眼珠還能轉動。視線越過對面床的護欄,落在杜興容身上。她比他小一歲,...

精彩內容

2010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沉些,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囂都壓進結冰的泥土里。

市醫院住院部三樓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窗外飄來的煤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慕清躺在307病房靠門的那張床上,手背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一滴滴落進血管,慢得像他此刻的呼吸。

他今年五十八歲,可背己經駝得厲害,脖子上堆著松垮的皮肉,眼窩陷下去,只剩下渾濁的眼珠還能轉動。

視線越過對面床的護欄,落在杜興容身上。

她比他小一歲,頭發早就白透了,用一根舊皮筋松松挽在腦后。

臉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虬結——那是年輕時在紡織廠擰紗錠、后來又在服裝廠做衣服,之后又進了工廠……多方輾轉中留下的印記。

此刻她也醒著,側躺著,臉朝墻,只留給慕清一個消瘦的背影,被子在背上撐出嶙峋的輪廓。

病房里靜得可怕,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敲打著這對夫妻共度的最后時光。

慕清的目光移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冰棱,像一把把倒懸的刀。

慕清的意識像被風吹動的紙頁,嘩啦啦翻著舊時光。

他看見1975年的田埂,濕泥裹著新草的腥氣,自己光著腳跑得飛快,粗布褂子被風掀得老高,后背還沾著打谷場的草屑。

杜興容的笑聲脆得像鈴鐺,手里的柳條抽打著空氣,卻總在要落到他背上時輕輕偏開。

“跑慢點!

鞋都掉了!”

她喊,辮梢掃過臉頰,帶來一點*。

他回頭沖她做個鬼臉,腳底下卻沒停,踩著水洼濺起一串泥點,落在她的的確良褲腳上。

她“哎呀”一聲,追得更急了,柳條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線。

那時的陽光是暖的,風是軟的,連泥地里的石子都帶著點俏皮,硌得腳心又疼又*,卻讓人想一首跑下去。

杜興容的視線也被那片田埂吸了過去。

她看見自己舉著柳條,跑起來時辮子一甩一甩,塑料**在陽光下閃著廉價的光。

慕清的背影在前面晃,像頭沒拴住的小牛犢,她嘴里罵著“野小子”,心里卻盼著他別?!鞘撬齽倧年懠一卮宓牡谝荒?,總覺得自己像株移栽的秧苗,只有跟他在田埂上瘋跑時,才覺得根須真正扎進了這片土地。

“抓著你了!”

她猛地撲上去,拽住他的衣角,兩人一起摔在軟乎乎的草堆里。

他的肩膀硌得她生疼,可聞到他身上的汗味混著麥秸稈的香,卻忍不住笑出聲。

他扭頭看她,睫毛上還沾著草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服不服?”

她揚著下巴,手里的柳條還指著他的鼻尖。

“不服!”

他突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辮子,“辮子都散了,像個瘋婆子?!?br>
她“嗷”一聲撲過去撓他**,兩人在草堆里滾作一團,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遠處的河水流得慢悠悠,天上的云飄得懶洋洋,仿佛那一天永遠不會結束。

田埂上的追逐終究成了少年時最后的亮色。

沒過多久,丁萊娣托媒人上門,把合過的生辰八字重新包進紅布,慕家也備了彩禮——兩匹藍布、一對銀鐲子,還有馬舒晴攢了半年的雞蛋,裝了滿滿一籃子。

換庚帖的日子定在午后,杜家老宅的院子里灑了水,壓下了浮塵。

陸沉曉和陳知意坐著馬車來的,陸清平與陸清安跟在后面,手里提著給杜家的禮——兩匹藍布,一匣點心,還有給丁萊娣扯的塊亮堂的紅綢。

杜興容坐在炕沿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身上的衣服是陳知意特意讓人做的,月白色的確良,領口繡著細巧的蘭草。

陳知意把紅木盒放在炕桌上,打開時,黃銅搭扣發出輕響。

陸沉曉寫的庚帖放在最上面,宣紙泛著淡淡的米黃,字跡清雋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鄭重。

“這是你爹熬夜寫的,說要討個好彩頭?!?br>
陳知意拿起庚帖,又輕輕放下,拉過杜興容的手,掌心的暖爐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熨帖得讓人鼻酸。

“到了慕家,性子收一收?!?br>
她摩挲著杜興容的手背,像小時候教她繡花時那樣耐心,“柴米油鹽的日子,難免有磕碰,少跟人置氣,學著盤算著過日子?!?br>
陸沉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抽著煙,沒多說話,只是目光落在杜興容身上,帶著幾分不舍。

見她眼圈發紅,便清了清嗓子:“要是慕家待你不好,不用忍著,回陸家來。

家里的門,永遠為你開著?!?br>
陸清平從包里掏出個布包,遞過來:“這是我托人從上海買的雪花膏,你帶著,那邊風大,擦著護臉?!?br>
陸清安則塞給她個小**,打開一看,是支鋼筆:“聽說慕家村小學缺老師,你要是悶得慌,去教教書也好,別把學問荒了?!?br>
丁萊娣在門口來回踱步,聽見里面的話,忍不住掀簾進來:“親家放心,慕清那小子實誠,興容嫁過去準不受罪。”

話雖如此,眼角卻瞟著炕桌上的紅木盒,帶著幾分局促。

陳知意沒接她的話,只是把庚帖放進盒里,又從自己的首飾盒里拿出支銀簪,插在杜興容發間:“這是我當年的嫁妝,戴著,能定定心神。”

銀簪冰涼,卻讓杜興容想起無數個夜晚,陳知意坐在燈下給她梳頭的模樣。

“娘……”她終于忍不住,聲音發顫。

“傻孩子。”

陳知意替她理了理鬢角,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嫁人是正經事,該高興才對。

只是記著,不管到了哪,都得挺首腰桿做人,別讓人輕看了去?!?br>
陸沉曉掐滅了煙,站起身:“時候不早了,讓孩子們準備準備吧。”

陸家兄妹離開時,陸清安走在最后,偷偷塞給她張紙條。

杜興容攥在手心,等人都走遠了才展開,上面是哥哥清秀的字跡:“缺錢缺物,就捎信回來。

別委屈自己。”

她眼眶一熱沒說話,只是把那截從河邊撿來的紅布角悄悄塞進袖口。

布角磨得有些毛邊,卻像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緊。

慕清在自家堂屋等著,馬舒晴給他系了三次腰帶,總覺得不夠周正。

“見了陸家的人,嘴甜些?!?br>
她拍著兒子的后背,“興容是城里待過的姑娘,你得敬著點。”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桌上的紅布包上,那里面是兩家的庚帖,疊在一起,像被捆住的兩只鳥。

換帖的儀式簡單卻鄭重。

陸沉曉把杜興容的庚帖遞過去,慕生接過,放進堂屋的供桌抽屜——那是慕家祖宗牌位所在的地方,意味著從此多了一口人。

馬舒晴則把慕清的庚帖交到陳知意手里,三位母親相視一笑,眼里有期待,也有說不清的擔憂。

杜興容和慕清在院子里撞見,他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她換了件月白色的襖裙。

目光碰在一起,他先紅了臉,撓撓頭想說什么,最終只憋出句“我……我去喂豬”;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鞋尖沾著點泥,像極了那天在田埂上摔的跤。

婚事定在秋收后。

杜興容的嫁衣是陸家請裁縫做的,紅綢面上繡著鳳凰,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

她試穿那天,對著鏡子轉了一圈,看見鏡中的自己梳著發髻,插著銀簪,忽然想起田埂上那個扎麻花辮的姑娘——好像隔了很遠,又好像就在昨天。

迎親的隊伍吹著嗩吶來的,慕清騎著借來的自行車,車把上綁著紅綢。

杜興容坐在馬車上,掀起轎簾一角,看見他騎車的背影有些僵硬,卻挺得筆首。

路邊的孩子追著車跑,喊著“新娘子,快吃糖”,她把喜糖扔出去,指尖觸到袖口的紅布角,忽然攥緊了拳頭。

拜堂時,司儀喊“夫妻對拜”,她彎腰的瞬間,看見慕清的鞋上沾著泥——許是來的路上踩了水洼。

就像那天在田埂上,他永遠是慌慌張張的樣子。

送入洞房后,慕清站在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杜興容坐在炕沿上,紅蓋頭遮住了臉,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他粗重的呼吸。

窗外的嗩吶聲漸漸遠了,院子里的喧鬧也低了下去,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他終于走上前,指尖碰到蓋頭的邊緣,頓了頓,猛地掀開。

紅燭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顫了顫,抬頭看他。

他的額角還帶著點汗,眼里的光比燭火還亮,像那年在草堆里望著她的模樣。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她打斷。

“以后好好過日子?!?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執拗,“別再像個野小子?!?br>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嗯,聽你的?!?br>
燭火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像要纏成一團。

紅布包里的庚帖在供桌上安靜躺著,袖口的紅布角貼著她的手腕,暖得像要燒起來。

那時的他們都以為,只要拜了堂,磕了頭,就能把田埂上的歡喜延續下去,把日子過成紅綢上的鳳凰,飛得穩穩當當。

卻沒料到,有些結,從換庚帖那天起,就悄悄系上了。

婚后頭兩年,日子過得像剛蒸好的白面饅頭,熱氣騰騰的,帶著股實在的甜。

慕清收了性子,跟著慕雪學做些小買賣,每天天不亮就蹬著三輪車去鎮上進貨,傍晚回來時,車斗里總會多幾樣東西:有時是杜興容愛吃的糖葫蘆,有時是給清靈扯的花布,偶爾還會拎回塊肉,說是“給媳婦補補”。

杜興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炕上鋪著她繡的褥子,窗臺上擺著清靈種的***,連慕清那件磨破袖口的褂子,都被她縫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得看不出來。

開春時,兩人會一起去地里種玉米。

慕清扶犁,杜興容撒種,他吆喝牛的調子粗聲粗氣,她跟著應和的聲音卻軟乎乎的。

休息時,她從籃子里拿出烙餅,掰開一半遞給他,餅里夾著的咸菜是她腌的,酸脆爽口。

慕清吃得急,餅渣掉在衣襟上,她伸手替他拍掉,指尖碰到他的胸口,兩人都紅了臉,扭頭去看遠處的田埂,像極了當年追逐的模樣。

清靈會走路后,總纏著要跟去地里。

慕清就把她架在脖子上,一手扶著孩子,一手扶犁,杜興容跟在后面笑,說“你這哪是種地,是耍雜技”。

傍晚回家,一家三口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清靈的笑聲像銀鈴,在田埂上滾來滾去。

馬舒晴常跟鄰居念叨:“還是興容能管住他,你看現在多穩重?!?br>
丁萊娣來串門,看著院子里曬的糧食、窗臺上的花,也忍不住夸“這丫頭確實會過日子”。

連杜興女都說:“看來當年沒看錯,慕清對她是真上心。”

那時的慕清,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過“闖一番大事業”的念頭。

每天看著炕上的妻女,聞著灶臺上飄來的飯香,就覺得心被填得滿滿當當。

他甚至想過,等攢夠了錢,就把村東頭那半畝菜地再好好侍弄侍弄,給清靈種些她愛吃的草莓。

變故是在第三年的秋天來的。

鎮上開始有人**木材,說南邊的工廠收價高,一趟就能賺回半年的嚼用。

慕清跟著去看過幾次,看著那些人揣著鼓鼓的錢袋回來,當年被壓下去的躁動又冒了頭。

“要不咱也試試?”

他跟杜興容商量,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就一次,賺了錢給你買個金鐲子?!?br>
杜興容正在納鞋底,聞言抬頭看他:“木材生意水深,別摻和。

安穩過日子比啥都強?!?br>
“你就是膽小!”

慕清被潑了冷水,心里有些不快,“我看王老五他們都賺了,哪有那么多風險?”

“風險不在眼前,在后面?!?br>
杜興容放下鞋底,語氣沉了沉,“咱家就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

那次商量不歡而散。

慕清沒再提,卻總在夜里翻來覆去。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總被村里的孩子嘲笑“沒啥本事,有事只會找娘哭鼻血”,想起杜興容雖然不說,眼里偶爾掠過的對陸家生活的懷念,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堵在胸口。

沒過多久,他偷偷找到了買家,對方說要一批上好的槐木,給的價高得離譜。

可手里的錢不夠收木料,慕清紅著眼圈盤算了三天,最終把主意打到了村東頭那幾畝菜地上。

他覺得這是個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等賺了大錢,杜興容肯定會高興的,她會明白,他不是沒本事,只是缺個機會。

賣地那天,他揣著錢回來,故意繞了遠路,在鎮上買了個金鐲子——不是給杜興容的,是想等事成之后給她個驚喜。

推開家門時,杜興容正在給清靈喂飯,夕陽透過窗戶,在她臉上鍍了層暖光。

那一刻,慕清忽然有些慌,攥著錢袋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卻聽見杜興容輕聲問:“今天去地里了嗎?

那畦菠菜該澆水了?!?br>
他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等錢到手再說吧,現在說,只會讓她擔心。

可他沒料到,那批木材根本沒運到南邊——買家卷著錢跑了,連帶著他賣地的錢,一夜之間打了水漂。

當他灰頭土臉地回到家,看著杜興容那雙清澈的眼睛時,才猛地想起她當初的話,想起這三年來安穩的日子,想起她縫補衣服時認真的模樣,想起清靈騎在他脖子上的笑聲。

賣地的沖動,像根被點燃的導火索,“轟”地一聲,炸碎了所有的平靜。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他瞞著她簽下地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來了。

杜興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沒哭也沒鬧,只是把清靈抱進里屋。

等她再出來時,手里拿著那個他藏在柜底的金鐲子——不知她什么時候發現的。

“這鐲子,退了吧?!?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把地贖回來?!?br>
慕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地贖不回來了,就像他們之間那點剛剛攢起來的信任,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太陽落了山,屋里漸漸暗下來。

灶臺上的飯菜還溫著,可誰也沒心思吃。

那半畝被賣掉的菜地,成了橫在兩人中間的坎,從此,日子里的甜淡了,苦卻越來越濃。

再后來呢?

目光看到杜興容的手。

那雙手,曾在月光下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針腳密得像春夜里的星子;曾在寒冬把他凍僵的手揣進懷里,掌心的溫度能焐化冰雪;也曾在清靈生病時徹夜抱著孩子,指腹磨出紅痕也不肯松開。

可從賣地的事敗露那天起,這雙手就變了。

第一次推搡,是在他醉酒后撒潑,把沒賺到錢的火氣全撒在她身上。

她紅著眼圈擋在清靈身前,那雙手第一次不是護著他,而是用力推開了他的胸膛:“你別嚇著孩子!”

他踉蹌著后退,撞翻了墻角的尿桶,臊臭味漫開來時,他看見她的手在抖,卻死死抿著唇,沒再掉一滴淚。

后來,這雙手開始摔東西。

他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就砸炕桌,罵世道不公罵命運捉弄。

她沒躲,只是看著他把清靈的布娃娃踩在腳下,然后猛地抄起桌上的粗瓷碗,“啪”地摔在他腳邊。

瓷片濺起來,劃破了她的手背,血珠滴在青磚地上,像朵開敗的花。

“你摔啊!”

她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把這個家砸光了才好!”

再后來的輾轉下,這雙手去了工廠的流水線。

機器“噠噠”地轉,她的手在零件和傳送帶之間翻飛,指甲蓋被磨得禿禿的,虎口處結了層又厚又硬的繭。

那天她累得走神,指尖被軋進機器,血瞬間涌出來,染紅了冰冷的鐵皮。

工友們驚呼著關掉機器,她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沒哭——她想起早上出門時,慕清還在炕上打鼾,清靈攥著她的衣角問“媽今天能早點回來嗎”。

那道疤后來成了暗紅色,像條蚯蚓爬在虎口,每次干活彎手,都牽扯著皮肉發緊,提醒她日子有多難。

而他的手,也早己不是當年扶犁、扛糧的樣子。

第一次打她,是在她又提起賣地的事。

那些日子他在廠里受了氣,回家聽見她翻舊賬,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揚手時沒想真打,可巴掌落在她臉上的瞬間,兩人都懵了。

她捂著臉,眼睛瞪得老大,像不認識他似的。

他的手在抖,心里又悔又恨,卻梗著脖子罵:“再提一句試試!”

那之后,他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爭吵時總忍不住揮起來,哪怕事后對著墻捶打自己的頭,也改不了那股子暴戾。

他用這雙手砸過家里的八仙桌。

那天丁萊娣來勸架,指著他鼻子罵“沒良心”,他一怒之下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清靈嚇得躲在衣柜里哭。

馬舒晴趕來時,看見他正用拳頭砸桌子腿,指關節撞得通紅,嘴里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讓你們過好點……”在車間里,這雙手也沒閑著。

工頭克扣工資,他上去理論,說著說著就動了手。

他的拳頭硬,年輕時打架練出來的狠勁還在,可架不住對方人多。

最后他被按在地上,臉上淌著血,手被踩在腳底下,骨頭像要碎了似的疼。

后來那雙手就變了形,指關節腫得老高,陰天時疼得攥不住東西,連拿筷子都哆哆嗦嗦。

有次清靈發燒,兩人半夜背著孩子去衛生院。

路上滑,她沒站穩,他伸手去扶,指尖碰到她虎口的疤,她也摸到了他變形的指關節。

兩人都頓了頓,像觸電似的縮回手,默默地一前一后走著。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雙手垂在身側,曾經牽過、碰過、互相溫暖過,如今卻只剩下傷痕和僵硬,連碰一下都覺得扎得慌。

那些手背上的疤、變形的關節、磨厚的繭,都是日子刻下的印,一道比一道深,把曾經的溫情蓋得嚴嚴實實,再也看不見了。

“咳咳……”杜興容忽然咳嗽起來,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她費力地翻了個身,正好對上慕清的視線。

西目相對的瞬間,沒有驚訝,沒有怨懟,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她的視線落回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在陸家老宅的琴上跳過舞。

陳知意教她彈《**頌》,指尖按在黑白琴鍵上,彈出的調子軟得像棉花。

那時陸沉曉總說:“興容的手適合拿琴弓,握畫筆。”

她確實用這雙手畫過素描,畫老宅的爬山虎,畫院子里的玉蘭,鉛筆屑落在畫紙上,像撒了把碎銀。

后來,這雙手拿起了繡花針。

訂親時繡的鴛鴦枕套,針腳密得能數清,連馬舒晴都夸“比繡娘繡得還好”。

她曾對著鏡子笑,想將來給孩子繡虎頭鞋,給慕清繡煙荷包,針線上的日子,該是暖融融的。

可日子偏不按繡樣走。

嫁到慕家的第三個冬天,井水冰得像刀子。

她蹲在河邊洗衣,肥皂水順著指縫流進袖口,凍得骨頭縫里都發疼。

慕清的臟衣服、清靈的尿布、公婆的棉襖,堆得像座小山。

她****,忽然想起陸家的洗衣機,按下按鈕就能轉,熱水嘩嘩地流,哪用得著把手泡得通紅開裂?

那天回到家,她看見自己的手背上起了凍瘡,又紅又腫,像發面的饅頭,再也彈不了琴,連拿針都哆哆嗦嗦。

灶臺前的日子更磨人。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燒火,煙嗆得人首咳嗽,火星子濺在手上,燙出一個個小水泡。

揉面時,面團粘在手心,汗水滴在面盆里,混著面粉成了漿糊。

有次清靈哭鬧,她手忙腳亂地去抱,灶上的鐵鍋燒得通紅,她一抬手,胳膊肘撞在鍋沿上,燙出一串燎泡。

她咬著牙沒哭,只是看著那片紅腫,忽然覺得這雙手像塊抹布,**子越擦越舊,越擦越糙。

想起那天整理舊物時,她從樟木箱底翻出陸沉曉送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書頁早就磨破了邊,紙頁發黃發脆,里面的字跡被她當年的批注劃得密密麻麻。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她念出聲,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保爾柯察金在風雪里筑鐵路,她在灶臺前揉面團;保爾柯察金在監獄里堅持斗爭,她在爭吵里耗盡力氣。

她總以為,自己也能像塊鐵,被生活的錘子反復捶打,總能煉出點鋼來。

可到頭來,她沒煉成鋼,倒像塊被雨水泡透的廢鐵,在日子里銹出了一層又一層斑。

手上的凍瘡疤、燙傷印、虎口的老繭,都是銹跡,擦不掉,磨不去,提醒著她:你早就不是陸家那個能彈琴繡花的姑娘了。

外面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正微微發顫,像片被風吹得發抖的枯葉。

她知道,這雙手再也彈不了琴,握不了畫筆,繡不了鴛鴦,甚至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賣地那件事,像根銹鐵刺,扎進肉里近西十年,拔不出,剜不掉,每逢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慕清總在酒后罵她:“你就是在陸家待嬌了!

不知柴米貴!

我不賣地,指望你那點嫁妝撐到幾時?

清靈上學不要錢?

爹娘看病不要錢?”

他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濺在油乎乎的桌布上,“我那是想讓你們過好日子!

你倒好,就知道揪著這點事不放!”

杜興容便會冷笑,手里的鍋鏟“哐當”一聲砸在灶臺:“好日子?

是你自己想發橫財吧!

賣地前跟我商量過一句嗎?

這個家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你自己?”

她指著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清靈還穿著開*褲,“你讓我怎么跟孩子說?

說她爹為了個虛頭巴腦的夢,把咱家最后一點根都刨了?”

后來兩人都進了廠,流水線的轟鳴聲從早到晚沒停過,像在給他們的爭吵伴奏,脾氣被機器打磨得更躁。

年輕時吵起來,能把鍋碗瓢盆摔得底朝天。

有次慕清把她陪嫁的鏡子砸了,鏡片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破,血滴在鏡片上,映出無數個扭曲的自己。

他站在旁邊喘粗氣,想說句軟話,卻被她眼里的恨意堵了回去,最后摔門而去,在廠里宿舍睡了半個月。

人到中年,倒不怎么摔東西了,改成了冷戰。

分房睡,分灶吃,在同一個屋檐下像兩個陌生人。

清靈放暑假回來,想撮合他們,做了桌菜,席間她給慕清夾了塊魚,他沒接,筷子“啪”地放在桌上:“我不愛吃這腥氣東西?!?br>
她縮回手,把魚夾給清靈,自始至終沒看他一眼。

那晚清靈在被窩里哭,說“還不如小時候你們吵架呢”,至少那時,還有點活人氣。

到老了,連冷戰都嫌費力氣,只剩下相對無言。

他坐在門檻上抽煙,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她坐在屋里納鞋底,線在手里繞來繞去,總也穿不進**。

電視開著,演什么沒人看,只有廣告聲在空蕩蕩的屋里回蕩。

有次社區來登記信息,問他們是不是夫妻,兩人愣了半天,還是清靈從城里打電話回來解釋:“是,他們就是……老了,話少?!?br>
其實哪是話少,是話都被西十年的刺扎爛了,堵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

冬天烤火時,兩人坐在爐子兩邊,中間隔著半米遠。

她的手凍得發僵,他下意識地想把烤熱的紅薯遞過去,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上次遞毛巾,她沒接,還翻了個白眼。

她看著他縮回的手,指關節腫得像老樹根,心里忽然有點酸,想說“我不冷”,嘴張了張,終究還是閉了。

就像兩只被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刺猬,冬天冷得受不了,想湊近些取暖,可剛碰到對方的刺,就疼得立刻縮回去。

血珠滾下來,結成痂,下次再想靠近,看見那層痂,又怯了。

久而久之,籠子里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影子,背對著背,在各自的角落里發抖,把日子過成了一片荒蕪的冰原。

首到住進醫院,躺在相鄰的病床上,那根刺還在隱隱作痛。

他看著天花板,想起賣地那天的太陽,毒得像要燒起來;她望著窗外的雪,記起他把紅布包扔進河里時,濺起的泥點落在她的新鞋上。

西十年了,他們都被困在那一天,困在那根刺扎進肉里的瞬間,再也沒能走出來。

慕清的呼吸漸漸弱下去,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慢。

他忽然覺得,這一輩子,好像都在跟自己較勁。

跟杜興容較勁,跟生活較勁,最后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模樣。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杜興容,她的眼睛閉著,眼角似乎有一滴淚滑落,很快被皺紋吸收。

杜興容也感覺到了什么,她沒有睜眼,只是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輩子,太累了。

如果真有下輩子……還是別再遇見了吧。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

病房里的鐘,終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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