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的光陰，像桂川城上空流轉的云，看似悠長，落在吳塵心頭，卻沉甸甸地壓著兩半截然不同的滋味。

剛從娘胎里睜眼時，他幾乎是雀躍著擁抱這個世界的。

耳邊是修士御劍破空的呼嘯，鼻尖縈繞著丹房飄來的清苦藥香，就連府里灑掃的仆役，言談間都帶著對“靈氣突破”的敬畏——這可是他前世只在小說里見過的修仙世界！

那時的他，總偷偷攥著小拳頭，盼著五歲那年的靈根檢測，盼著測出個頂好的靈根，從此乘風而起，踏上長生大道。

可命運的玩笑，來得又快又狠。

五歲那年的測靈柱前，當七彩光暈只泛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灰芒，執事長老那句“廢靈根，無法修行”，像一道驚雷劈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周圍的竊竊私語、族人眼中的惋惜與輕蔑、甚至父親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穿越者的金手指呢？

系統呢？”

無數個深夜，吳塵躺在床榻上，望著窗外的星河暗自苦笑。

別人的修仙路是通天梯，他的卻是死胡同——廢靈根意味著他永遠只能做個凡人，看著同齡人吸納靈氣、凝聚氣旋，看著父兄御劍斬妖、步步高升，而他，連最基礎的吐納法門都無法入門。

這十八年，他就像個局外人，站在吳氏家族這片修仙的沃土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開花結果，自己守著一片荒蕪。

當指尖觸到被褥的暖意時，吳塵眼底的頹然又悄悄褪去。

他不能修煉，可父親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三個哥哥皆是天賦不俗的后起之秀，就連姐姐，也己是煉氣巔峰，隨時可能突破。

吳氏家族作為桂川城五大筑基家族之一，根基穩固，勢力雄厚，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不能修煉又如何？”

他深吸一口氣，掀被起身，少年的眉眼間雖有幾分郁郁，卻更多了幾分韌勁，“有家族護著，總不至于任人欺凌。

更何況……誰規定廢靈根，就一定只能庸碌一生？”

吳塵指尖剛觸到被褥邊緣，便利落翻身下床，動作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輕快。

他攏了攏身上略顯寬松的長衫，目光越過半掩的房門，落在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胡伯依舊是常年不變的灰色錦袍，衣料雖不張揚，卻漿洗得一絲不茍，領口袖口的褶皺都熨帖平整。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細密的紋路，卻沒壓彎他挺首的脊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藏著歷經世事的沉穩，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那是修仙者獨有的靈氣波動，即便只是下品靈根，也絕非尋常老者可比。

“胡伯。”

吳塵輕喚一聲，腳步放緩了些。

他知道這位管家在吳家的分量，不止是看著父輩長大的老人，更是家族初創時便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就連那位對自己向來冷淡的便宜老爹，對胡伯也多有敬重。

胡伯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五公子，老爺己在書房等候，還請隨老奴移步。”

他的目光在吳塵身上淡淡一掃，似是不經意，卻己然將少年眼底那點未散的迷茫與思索盡收眼底。

吳塵心頭的念頭一閃而逝，當即斂了神思，快步跟上胡伯的腳步，抬手拱了拱：“胡伯，勞您等我片刻。”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畢竟身前這位不僅是吳家勞苦功高的老人，更是實打實的修仙者。

即便只是下品靈根，也絕非他這個無法修行的凡人可比，那份歷經歲月沉淀的沉穩，再加上修仙者特有的靈氣底蘊，讓他打心底里敬重。

腳步緊隨其后，目光落在胡伯穩健的背影上，不敢有絲毫偏移。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潤得泛著微涼，吳塵緊跟在胡伯身后，一步步穿過蜿蜒的亭榭回廊。

廊下掛著的銅鈴隨風輕晃，叮咚聲混著遠處的鳥語，漫過滿園次第綻放的繁花，清甜的香氣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抬眼望去，整個吳府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檐翹角掩映在蒼翠的古木間，琉璃瓦在天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更引人注目的是頭頂的天空，不時有細碎的白光如流星般劃過，織成一張無形的防護網——那便是吳家的二品法陣“水龍陣”，由家族中的西長老吳宏親手布設，靈氣流轉間，隱約能感受到水屬性法陣特有的溫潤與威壓，默默守護著整個府邸的安寧。

胡伯腳步穩健，灰色袍角在微風中輕拂，路過修剪整齊的花圃時，隨口道：“近日天氣干燥，水龍陣不僅能防御，還能引云生露，滋養府中草木。”

吳塵點頭應著，目光卻落在那些流轉的白光上，心中暗忖：這便是修仙者的手段，連護院法陣都如此玄妙，只可惜……他終究是無緣觸碰。

穿過最后一道月洞門，書房的輪廓便映入眼簾。

朱紅木門緊閉，門楣上懸掛著“靜思齋”的匾額，墨色遒勁，隱約透著靈氣，想必是父親親手所書。

胡伯上前輕叩三聲門環，聲音不高不低：“老爺，五公子到了。”

門內傳來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不帶太多情緒：“進來。”

吳塵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內檀香裊裊，書架高聳至頂，擺滿了泛黃的古籍與功法玉簡，墻角的青銅香爐里，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父親吳嘯天正端坐于案前，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嵌有靈玉的玉帶，面容剛毅，鬢角雖染了幾縷霜色，雙目卻如寒星般銳利，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筑基修士威壓。

他頭也未抬，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玉簡，沉聲道：“可知今日喚你前來，所為何事？”

吳塵垂手立于案前，姿態恭謹：“孩兒不知，還請父親明示。”

心中卻暗自打鼓，這位便宜老爹向來忙于修煉與家族事務，極少單獨召見他這個無法修行的幼子，今日這般鄭重，莫非有什么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