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里正在播天氣預(yù)報，一個男人用指示棒點著地圖，說夜里會有大雨。

陸沉從鉛筆盒里拿出那塊橡皮，讓它在桌子上來回滾動。

客廳的大燈沒亮，只開了沙發(fā)邊上的一盞臺燈，光照在攤開的作業(yè)本上。

窗戶沒關(guān)嚴(yán)，有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涼意。

里屋房門緊閉。

先是傳來說話的聲音，調(diào)子很高。

陸沉推橡皮的手停住了。

緊跟著是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下意識縮了縮肩膀，頭垂低了些。

一支鉛筆從本子旁滑落，掉在地上，響了一下。

門被猛地推開。

媽媽跑了出來，頭發(fā)散著。

她的左臉發(fā)紅，眼睛也是紅的，里面沒有淚水。

她往陸沉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太多，他看不懂，很快就移開了。

爸爸緊跟著出來，手里攥著一個酒瓶，腳步不穩(wěn)。

他撞翻了一把椅子，椅子倒地發(fā)出一聲巨響。

“跑？”

爸爸的嗓音粗噶，“你還想往哪兒跑？”

陸沉把自己抱得更緊，兩只手臂護(hù)住頭。

他聽見媽媽跑向陽臺的腳步，拖鞋踩地的聲音很急。

外面的雨聲變響了。

爸爸低聲罵了一句，轉(zhuǎn)身進(jìn)了房間。

陸沉從手臂的縫隙里看到，媽媽正站在陽臺欄桿邊上。

她回過頭來。

雨聲很大。

客廳的光線落在她的側(cè)臉上，顯得有些暗。

她的嘴唇翕動，陸沉聽不清她在講什么。

接著是一記沉悶的響動。

聲音不算大，但比椅子倒地的聲音要實，有些發(fā)悶。

就在這時，電視屏幕沒了圖像，只剩下一片噪點。

陸沉抬起了頭。

爸爸從房間里跑出來，手上己經(jīng)沒有酒瓶。

他奔到陽臺，朝樓下望去。

那個酒瓶碎在地上，玻璃碴子濺開來。

陸沉慢慢地從椅子上下來。

他的拖鞋不跟腳，走起來有拖沓的聲響。

他挪到了陽臺門口。

爸爸撐著欄桿，身體向前探出去，一動不動。

樓下傳來了喊聲。

先是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變成了尖叫，不止一個人的聲音，混在雨里聽不真切。

陸沉也朝下看。

一樓住戶靠墻放的一把粉色花傘倒了。

傘的旁邊，有一**深色的東西鋪在地上。

雨水流過那片東西，讓它的顏色時淺時深。

是紅的。

爸爸猛地轉(zhuǎn)身，眼睛睜得很大。

他盯著陸沉，看了很久，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樓下的尖叫沒有停。

“沉沉……”爸爸的聲音卡住了，只叫出這兩個字。

陸沉的視線落在那把花傘上。

雨沒有停，打在傘面上。

傘邊的紅色被雨水帶走，匯入路邊的排水口。

有人跑上來的聲音。

腳步很雜亂，夾雜著說話聲。

“天哪……快叫救護(hù)車！”

“來不及了，人己經(jīng)……”爸爸身體一軟，坐倒在地，用手捂住了臉。

陸沉依然站在原地。

他沒在想什么，腦中只有一個畫面：媽媽那雙粉色的毛絨拖鞋，上周新買的，現(xiàn)在大概全濕了。

樓道里吵嚷起來。

**的燈光由遠(yuǎn)及近，紅藍(lán)兩色透過窗戶，在屋里交替閃爍。

一個鄰居阿姨跑上樓，看到陸沉，一把將他拉到身后。

“別看，孩子，快別看了……”她的聲音是抖的，伸出手想蒙住陸沉的眼睛。

陸沉避開了她的手。

他沒有在看樓下，視線只停留在陽臺的欄桿上。

雨水順著欄桿往下淌，一滴接著一滴，匯成一道水線。

媽媽之前站過的地方，地面上還留著一灘水印。

**上來了。

他們問爸爸話，爸爸不開口，一個勁地?fù)u頭。

**問到陸沉，他說：“媽媽跳下去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那個**頓了一下，然后蹲下來看著他：“小朋友，你親眼看見媽媽跳下去了嗎？”

“嗯。”

陸沉點了頭。

“那媽媽為什么……不清楚。”

另一個**把爸爸?jǐn)v起來，找了件外套給他披上。

爸爸依舊沉默，眼神首首地望著陽臺外面。

陸沉被鄰居阿姨帶回她家，讓她按在沙發(fā)上。

阿姨給他端來一杯熱水，他沒碰。

“作孽啊，這孩子才多大……都是那個男人害的……這以后可怎么辦……”大人們在旁邊小聲議論，陸沉聽見了只言片語。

他用手碰了碰水杯，杯壁是溫的。

窗外，警燈仍在閃。

紅光，藍(lán)光，映在玻璃上。

雨還在下。

陸沉心想，天氣預(yù)報沒錯，今晚的雨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