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最后一絲暑氣與初秋的清爽裹挾著。林星辰抱著一摞剛領到的新生材料，像只慌慌張張的鹿，穿梭在通往大禮堂的林蔭道上。她遲到了。，而現在，腕表指針無情地指向三點零七分。——路過湖畔時，風把桂花香揉碎了撒進陽光里，幾個學生靠在長椅上聊天，光影勾勒出青春側影的弧度。她幾乎是本能地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絨面筆記本，封面上手繪的星空圖案在陽光下泛著溫和的光澤。她迅速捕捉著那一瞬間涌上心頭的句子，關于初遇、關于時光的褶皺、關于無數可能性的開端。，等她寫完最后一個字，時間已所剩無幾。“要命要命！”她低聲哀嚎，將筆記本胡亂塞進帆布包，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帆布包拍打著她的腿，里面筆記本、幾顆薄荷糖、鑰匙串和新生指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里面傳來校長透過麥克風放大后略顯沉穩的致辭回音。側門！她記得沈悠然發消息說，側門可能還開著，方便遲到生悄悄進入。，星辰深吸一口氣，準備進行最后的沖刺。——
門，從里面被拉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端著一個看起來極其精密、布滿復雜線條和發光點的模型，正全神貫注地邁步而出。那人似乎完全沒預料到門外會有人，視線專注地落在模型脆弱的結構上，步伐穩定而謹慎。

星辰的沖勢已無法遏制。

“啊——！”

驚呼聲中，她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她清楚地看到對方愕然抬起的臉——冷白的皮膚，線條明晰的下頜，一雙極好看但此刻寫滿驚愕的眸子。她更清楚地看到，那個流光溢彩的模型，從他穩如磐石的手中脫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然后——

嘩啦！

清脆又沉悶的碎裂聲炸開在空曠的走廊里。大大小小的組件、纖細的支架、閃著微光的LED燈珠，如同被驚散的星群，四散崩落，滾了一地。一個約莫是核心的、呈現出美麗星系渦旋結構的透明球體，在撞擊地面后裂開細密的紋路，光澤瞬間黯淡。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校長致辭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門，變成模糊的**音。幾縷陽光從高窗斜**來，光束中塵埃飛舞，靜靜落在那一地狼藉之上。

星辰的大腦空白了幾秒。她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一只手還徒勞地伸向半空，仿佛想抓住什么。帆布包從肩頭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散出幾樣，包括那本星空封面的筆記本。

然后，她緩慢地、僵硬地抬起眼，看向被她撞到的人。

他站定了，垂著眼，看著腳邊的模型殘骸。剛才的驚愕已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星辰莫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具體情緒，只有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走廊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對、對不起！”星辰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恐慌，“我不是故意的！我跑太快了沒看到你出來！真的對不起！”

她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想要去撿拾那些碎片，指尖剛觸到一塊帶著棱角的透明組件——

“別動。”

兩個字，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質感，像冬日清晨凝結的霜。

星辰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終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黑，很沉，像是沒有星光的夜空，又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倉皇失措的臉。沒有怒火，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極度疏離的審視，和一種……被冒犯領域后本能豎起的屏障。

“你碰了，就徹底無法復原了。”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星辰猛地縮回手，心臟因為后怕和尷尬而狂跳。她這才注意到，這些碎片雖然散了，但許多部件本身還保持著完整，似乎有某種拼接的可能。自已剛才的莽撞，差點釀成二次破壞。

“對、對不起……”她除了道歉，似乎說不出別的話，臉頰燒得厲害。開學第一天，當著（看起來像是）學長或重要人物的面，撞毀了一個看起來就昂貴無比、精妙無比的作品……這開局簡直糟糕透頂。

她下意識地在自已帆布褲口袋里摸索，觸碰到一個光滑的小鐵盒。幾乎是習慣性的，她掏了出來，打開，里面是幾顆獨立包裝的淺綠色薄荷糖。

“那個……你，你要不要吃顆糖？”她把鐵盒遞過去一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試圖用這種方式表達一點微不足道的歉意和緩和氣氛的意愿。糖是她的**慣，緊張、尷尬或者想安慰人時，總會下意識拿出來。

男生（她現在可以確定了，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氣質成熟，絕非新生）的目光在她掌心的小鐵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移開，重新落回地面的殘骸上。他完全無視了那顆糖，也無視了她遞出糖的舉動。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極其小心，仿佛那些碎片是易碎的蝴蝶翅膀。他沒有立刻去撿，而是從襯衫胸前的口袋，抽出一支看起來就很專業的銀色鋼筆，和一個同樣纖薄的皮質筆記本。他翻開本子，用筆快速記錄著什么，目光掃過幾個較大的、特征明顯的部件，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在記錄損壞情況。冷靜、精確、高效，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星辰舉著糖盒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繼續舉著更傻。薄荷糖清涼的氣息在悶熱的走廊里彌漫開，卻化不開兩人之間厚重的冰層。

“這個模型，”他終于再次開口，視線仍落在筆記本上，聲音沒有起伏，“主體結構采用定制亞克力與樹脂復合材料，內部集成共計247個微型LED光源，由定制芯片控制模擬七種星云光譜。外部可動結構件86個，手工打磨組裝耗時約312小時。基礎材料與定制電子元件成本，”他頓了頓，報出一個讓星辰瞬間頭暈眼花的數字，“不包括設計費用與時間成本。”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目光終于再次與星辰平視。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純粹的事實陳述。

“根據現有損壞情況初步判斷，核心球體結構性損傷，至少37個關鍵連接件斷裂或變形，光源電路大概率受損。修復可能性低于30%，即便修復，也無法恢復原有精度與完整度。”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星辰的心上。那個數字在她腦海里嗡嗡作響，后面跟著的“小時”和“低于30%”更是讓她眼前發黑。她只是個普通新生，這筆賠償對她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我會賠的！”她強迫自已站穩，盡管聲音還在發顫，“我一定賠！我可以……可以分期嗎？或者，有沒有其他我能做的……”她語無倫次，急得眼眶都有些發紅。開學第一天就背負巨債，這學還怎么上？

男生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依舊只有那種評估似的平靜。“分期？”他微微偏了下頭，似乎在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但很快，一絲極淡的、近乎于無的否定意味出現在他嘴角。“不確定性過高，效率低下。”

他目光掃過她掉在地上的帆布包，以及散落出來的那本星空筆記本。筆記本攤開了一角，露出里面清秀卻有力的字跡，還有一幅小小的、畫得很認真的星云速寫。

他的目光在那幅速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林星辰？”他忽然問，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星辰一愣，下意識點頭：“是，我是中文系新生林星辰。你怎么……”

“新生系統里有照片和基本信息。”他打斷她，語氣理所當然，“陸予白。物理系，大四。”

陸予白。星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原來他就是沈悠然提過好幾次的、物理學院那個傳奇的“冰山天才”，據說智商高得離譜，本科階段就跟導師在做前沿項目，獲獎無數，但也以性格冷淡、不近人情著稱。

現在看來，傳聞非虛。

“你的課程表，”陸予白繼續用他那缺乏波瀾的語調說道，“我稍后會調取。從現在開始，直到債務償清，你每周需要抽出固定時間，作為我的實驗助手，完成我指定的工作。工作內容主要包括數據整理、基礎實驗準備、儀器維護清潔等。具體工時將根據工作難度和時長折算，抵扣賠償金額。協議細節我會擬好發給你。”

他給出的，是一個不容拒絕的方案。不是商量，是通知。

星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無話可說。分期付款被否決，她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用勞動抵債，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是……給陸予白這樣的“冰山”當助手？她光是想想那種低氣壓的工作環境，就覺得頭皮發麻。

“我……”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鎮定下來，“我接受。但是，具體時間能不能……”

“我會根據你的空余時間和我的實驗進度協調，確保效率最大化。”陸予白再次截斷她的話，仿佛早已預判了她的所有疑問。他彎腰，用戴著半透明實驗手套的手，極其小心地拾起那個裂了紋的核心球體，舉到眼前，借著走廊的光線審視著內部的裂痕。陽光透過裂縫，在他冷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第一次助手工作，明天下午兩點，物理樓A座307實驗室。”他收起球體，聲音冷淡如初，“不要遲到。帶**的腦子，和……別再帶這種糖。”

他說完，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那里似乎有一間儲物室。他要去拿工具，來收拾這一地殘骸。

星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又低頭看看自已手里還未收起的薄荷糖盒，還有地上散落的、閃著微光的模型碎片。空氣中薄荷的清涼甜意尚未散去，混合著塵埃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一股冰冷的、屬于陸予白的氣息。

開學第一天。

她撞碎了物理系天才價值連城的星空模型。

并因此，把自已未來的大量時間，“賣”給了這座移動的冰山。

帆布包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大概是沈悠然在問她在哪。星辰彎腰撿起自已的東西，把薄荷糖盒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鐵皮硌著掌心。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那幅小小的星云圖旁邊，正好是她剛剛在湖邊寫下的句子開頭：

“命運的星軌，總在看似平靜的日常里，悄然偏移……”

她合上筆記本，指尖拂過封面上自已手繪的星空圖案。

星軌，確實偏移了。

以一種她完全沒預料到的、帶著冰冷薄荷味和破碎星光的方式。

而此刻，走廊盡頭，陸予白拿著一個特制的收納盒走回來。他蹲下身，開始用鑷子般精準的動作，將每一塊碎片分類放入盒中不同的格子。當他撿起一片印刻著某星座連接點的薄片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地面上一張從星辰筆記本里飄出的便簽紙。

紙上，是幾行匆匆寫就的文字，字跡靈動，內容似乎是對某個物理現象的……詩意化描述？描述的方式，讓他感到一絲極其微妙的熟悉感。

他動作頓了一瞬，指尖捏著那片薄薄的塑料，目光在那便簽紙上停留了兩秒。

然后，他面無表情地將便簽紙和碎片一起，輕輕放入了收納盒的某個角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