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璟踏入西廂時，沈安嵐剛被灌下參湯，悠悠轉醒。

她劇烈咳嗽，渾身戰栗。

“醒了？”謝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十分清冷，“公主如今也學會用苦肉計了？倒在府門前，是生怕旁人不知我苛待你么？”

沈安嵐緩緩睜眼，視線模糊中，他的身影挺拔如竹，月白長袍纖塵不染，與滿身血污狼狽不堪的她，截然不同。

“大人覺得是，”她撐身坐起，濕發貼著臉頰，聲音嘶啞卻平靜，“那便是吧。”

謝璟一怔。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反應。按從前的沈安嵐，此刻該紅了眼眶質問他，或是倔強地別過臉，卻終究會軟下聲來解釋。

而不是這樣......平靜得可怕。

他袖中的手無意識蜷了蜷，生硬開口：“馬車之事，晴兒初歸，身子弱，受不得寒。并非故意薄待你。”

“知道了。”沈安嵐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大人若無他事，請回吧。”

逐客令下得這般自然，倒讓謝璟心頭一刺。

他沉默片刻，忽道：“晴兒想吃你做的梅花糕。”

沈安嵐抬眸，撞進他眼底。那里頭沒有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吩咐，就像吩咐廚娘做一道點心。

他轉身，語氣竟緩了幾分，“她既回來，你當好生待她。今日便做梅花糕吧，她念了許久，我也想吃了。”

“我若不做呢？”她問道。往日肯做，不過是因為愛他。可如今，已沒有半點必要。

謝璟蹙眉，“過往之事，我不再追究，公主也不要自找麻煩。我記得，你侍女的身契還在我手里。”

沈安嵐坐在榻上，忽然低低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滲出淚。

當時她出嫁，底下人的身契便都轉了過去，誰知堂堂光風霽月的謝璟，也會因為心上人而用這些手段威脅他人。

三年夫妻，她洗手作羹湯的辛勞，她燙傷的手指，她熬夜學他家鄉菜式的笨拙，都抵不過趙晴兒一句“念了許久”。

小廚房里，她**面團，手上舊疤猙獰。去年謝璟胃疾發作，她親嘗百草配藥，煎藥時不慎打翻藥罐，滾燙藥汁澆了滿手。他醒來后瞥見紗布，只問了句：“藥熬好了？”

未曾問過她疼不疼。

而今趙晴兒一句撒嬌，他便守在膳房，眉眼溫柔得能化開三冬冰雪：“慢些，小心燙著。”

“糕來了。”

她將瓷盤置于桌上時，趙晴兒正就著謝璟的手抿茶。見那盤梅花糕，趙晴兒眼睛一亮，伸手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

隨即，眉頭輕蹙。

“這味道......”她細聲細氣，“似乎與從前不太一樣？有點......怪。”

謝璟立刻接過她手中的半塊糕，嘗了嘗，面色沉下：“沈安嵐，你在糕里加了什么？”

“只是按尋常方子做的。”沈安嵐平靜道。

趙晴兒卻忽然捂住喉嚨，面色漲紅，整個人抽搐著從椅上滑落，口吐白沫！

“晴兒！”謝璟厲喝，俯身將她抱起，轉首看向沈安嵐時，眼中猩紅如獸，“你竟還敢下毒？！”

那眼神，沈安嵐一輩子忘不了。厭惡，憎恨，仿佛在看什么骯臟的毒物。

她怔在原地，喉嚨發緊：“我沒有......”

“搜！”

仆役涌入，不多時捧出一包藥粉。府醫戰戰兢兢驗過，叩首：“大人，此乃劇毒朱顏碎，服之......腸穿肚爛。”

謝璟輕輕放下昏迷的趙晴兒，一步步走向沈安嵐。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公主，我倒是未曾想過你是這般的惡毒，你非要晴兒死嗎？我雖動不得你，卻可以懲罰你的侍女。”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剜心，“三十鞭，跪在院中，給本官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