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衛生所人多得像菜市場。

村支書、婦女主任、連大隊會計都來量血壓。

他們看我的眼神閃閃爍爍，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我沒問，只是照常配藥、開方子。

下午，一輛嶄新的小轎車停在衛生所門口。

林遠下車時，身后還跟著縣衛生局的兩個干部。

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里拿著筆記本，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七年不見，他的樣貌早就褪去了青澀變得更加成熟。

如果哥還活著，大概會很高興吧。

他走進衛生所，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

“顧醫生呢？怎么不在？”

我背對著他，繼續整理藥柜。

“有事？”

“那你先把這個月的診療記錄拿出來，我要檢查。”

我從抽屜里翻出記錄本，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了兩頁，簽了字，又問：

“明天開會他會來的吧？”

我沒回答，轉身進了藥房。

林遠在門口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

“衛生所收拾得不錯，藥柜比以前整齊多了。”

他頓了頓，又說：

“顧醫生身體怎么樣？”

我手里的藥罐差點摔在地上。

“不用你操心。”

“怎么？還在生我的氣？”他苦笑，”知知，都這么多年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涌上來的東西。

“林院長公務繁忙，就別操心這些小事了。”

說完我關上了藥房的門。

一個人坐在配藥臺前時，手還在抖。

如果哥還活著，

他一定會高興壞了，逢人就說”小遠當院長了”。

可他看不到了。

門外傳來兩個村婦的竊竊私語。

“就是他啊？聽說跟城里人好上了，把自己媳婦甩了？”

“沒領證算什么媳婦，現在可是要講究那張紙！”

“都是命啊，顧醫生要是還在......”

話音漸遠，門外的一聲呼喊，打斷了我的思緒。

“顧醫生，公社讓你明天去開會，討論合作醫療的事。”村支書在門外喊。

我應了一聲，推開門就看見林遠還在院子里。

隨行的干部已經上車了，就他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我讓人從縣醫院帶了些消炎藥過來，你這邊應該缺這些東西。”

我只當他不存在，徑直往外走。

“顧知。”

他叫住我，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惱怒。

“你要這樣對我多久？當年的事，難道就不能翻篇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翻篇？”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林院長，有些事翻不了篇。”

“等你什么時候見到我哥，親口跟他解釋吧。”

他愣了愣：”我說了想去看他......”

“那你來啊。”我冷笑，”只要你敢去。”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到公社時，老楊已經在門口抽煙了。

他是哥當年在縣醫院的同學，在隔壁公社當醫生。

一看見我，他就把煙頭摁滅了。

“林遠回來了？”

我點點頭。

“還敢回來。”老楊啐了一口，”臉皮真夠厚的。”

我沒接話。

老楊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你哥當年要是聽我一句勸，也不至于......”

他沒說下去。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當年林遠剛來衛生所時，老楊就跟哥說過：

“老顧，這小子眼睛活，你別太掏心掏肺。”

哥當時還笑他：”老楊啊，你這人就是多疑。小遠這孩子出身苦，肯定知道感恩。”

老楊搖頭：”出身苦的人，要么特別實誠，要么特別精明。”

“你看看他，是哪一種？”

哥不信。

他說林遠那天高燒燒到四十度，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我能跟您學醫嗎”，這么懂事的孩子，能壞到哪兒去？

老楊沒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哥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偷偷問哥：”哥，你真的相信林遠嗎？”

哥很認真地看著我：

“知知，學醫的人，要有一顆善心。”

“如果連對自己救回來的人都要防著，那這人還怎么救？”

我當時覺得哥說得對。

可現在想想，老楊才是對的。

有些人，你掏心掏肺對他好。

他轉頭就能把你賣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