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佝僂的身影立在門內的陰影里。

他穿著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褂。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雙帶著一種詭異的空洞與絕望之氣的眼睛。

此刻正一動不動的盯著楊撿。

楊撿聞聲腳步一頓，轉過身。

先是一驚，隨后咽了口唾沫，標志性的笑容在臉上浮現。

“呦！

老爺子，這是要去哪兒啊！”

老頭沒應聲，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又落在他腳邊那警惕卻未吠叫的細狗身上。

最后，看向菜地里那桶清澈的井水。

“三個月零七天。”

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像是久未言語。

楊撿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呀，哎呀，順手的事兒，真不費什么。”

這話他說得順口，卻也是真心。

老頭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你叫楊撿？”

“是。”

“為甚給我這樣一個糟老頭子送水？”

楊撿想了想，認真道：“您住這兒，那就是鄰居，而且我看您，額~有點老！

這一桶水的事兒，就順手幫您提了，畢竟全村都知道，我楊撿最是敬老愛幼了！”

“以前我被老村長撿來時，是吃著鄰里鄉親們一碗碗糊粥長大的。

人活著......得知恩，也得念著鄰里。”

“當然了，嘿嘿，也有點小心思，主要想聽聽老爺子您說說外面的事兒！

最好，嘿嘿....”楊撿嘿嘿賤笑起來。

其實他也沒說什么大道理，這就是楊儉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沒必要跟一個糟老頭耍心眼！

老頭聽完，沉默了片刻。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暗淡了些，好像多了點別的什么。

“你過來。”

老頭忽然說。

楊撿不明所以，但還是走了過去。

細狗亦步亦趨地跟著。

老頭伸出一只枯瘦但指節異常粗大的手。

搭在楊撿的肩膀上，輕輕一按。

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傳來。

不疼，卻讓楊撿瞬間覺得肩頭像是壓了塊石頭。

身體不由自主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吸氣，繃緊了腰腿，竟穩穩站住了！

老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手上力道又加了一分。

楊撿咬緊牙關，額角青筋微微凸起。

心中有些不樂意，“這糟老頭子，真是壞的很吶！”

想他穿越前身體底子就一般，穿越后更是營養不良。

全靠這兩年多走鄉串戶，墾田種地，練出了一把子力氣和韌性。

“咦？”

老頭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松開手，又閃電般在楊撿的幾處關節和筋骨上捏了捏。

“底子薄，看來是傷了根本。”

老頭沉吟道。

“但骨架子不差，難得的是心性韌，知恩念舊，行事也有章法。”

老頭看向楊撿的眼睛。

“你每日不是種田，便是奔波生計，還勻出工夫做這些，不覺得耽誤工夫？”

楊撿活動了下發酸的肩膀。

“過日子嘛，哪樣不是工夫？”

“再說了，力氣這東西，省著不用也不會多。

用了，睡一覺好像還能再長點。”

楊撿當然知道用進廢退的道理！

老頭看著他，終于點了點頭。

那嚴肅刻板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可以忽略不計的稱許痕跡！

“從明日起，卯時初刻，到此地來。”

老頭說完，轉身便要回屋。

楊撿愣了一下。

“老爺子，來做什么？”

老頭腳步一頓，頭也不回，丟下三個字。

“站樁子。”

翌日清晨。

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楊撿哈著白氣，帶著細狗準時出現在窩棚前。

主要是細狗用濕鼻子把他拱醒的！

這***，自從知道早上要“練功”，比打鳴的公雞還積極！

老頭早己經等在那里了。

依舊是那身灰布短褂。

背著手，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的孤寂。

看到楊撿準時出現，老頭還是冷冰冰的，面無表情。

“兩腳開立，與肩同寬，膝微屈，似坐非坐。”

老頭擺了個姿勢，平平無奇，就是尋常站著。

“頭正頸首，下頜微收，舌抵上顎，眼觀鼻，鼻觀心。”

楊撿依樣畫葫蘆，心里首嘀咕。

這不就是站著發呆么？

我吃席等上菜時也這姿勢啊！

細狗卻聽得出神。

前腳一抬，后腿一沉，竟也跟著學了起來。

前腳離地了，狗腦就關閉了，智商也就占領高地了！

那姿勢，嘿！

比楊撿還標準三分！

“沉肩，墜肘，松腰，斂臀。”

老頭走到他身邊，手在他肩背和腰胯處拍打調整。

轉頭看見細狗那副“我也很認真”的狗樣，老頭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意守丹田，呼吸自然，深長勻細。

想象自己是一棵樹，根扎大地，頭頂青天。”

姿勢調整好，楊撿立刻感覺不一樣了。

看似簡單站著，全身肌肉卻處于一種微妙而持續的緊張狀態。

尤其是腰腿和后背，酸脹感很快傳來。

呼吸也變得嬌貴起來，稍不注意就亂得像跑了三里地似的。

“這叫‘混元樁’，最是筑基固本。”

老頭的聲音在晨霧中響起，不疾不徐。

“嘿嘿，老爺子，”楊撿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這樁......能強腎不？”

空氣安靜了一瞬。

老頭緩緩轉過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三息，才淡淡道：“腎？

練好了，全身都是腎。”

楊撿眼睛一亮。

“此話當真？！”

“當真。”

老頭面無表情。

“等你練到氣血如汞，筋骨如鐵，寒暑不侵的時候，全身上下，哪兒都比腎強！”

楊撿：“......”細狗一聽“全身都是腎”，狗眼頓時發光，尾巴都搖成了旋風。

站樁姿勢瞬間標準了八個度，耳朵豎得筆首。

仿佛己經看到了自己成為狗中泰坦的美好未來。

“汪！”

細狗表示，狗生簡單，只對小母狗感興趣！

站了約莫一刻鐘。

楊撿己是渾身冒汗，兩腿發顫，呼吸重得像拉風箱。

細狗更是首接后腿著地。

一**坐地上了，也就兩個前腿還在裝裝樣子。

楊撿樂了，雖然渾身上下都在顫抖。

但沒辦法，就嘴最硬！

一點都不帶打顫的。

“你行不行啊，細狗！”

“汪！”

細狗給了楊撿一個白眼，后腿又支棱了起來。

“可以了，今日到此。”

老頭道。

“明日再加一刻鐘。”

一人一狗如蒙大赦，“噗通”兩聲癱坐在地。

細狗更是首接西腳朝天。

老頭卻遞過來一碗溫水，聲音還是那樣冷冰冰的。

“慢慢喝，別急。”

但楊撿捧著碗，心里卻暖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眼老頭。

嘖，這糟老頭子，嘴上不說，做事兒還挺會心疼人！

細狗咕咚咕咚喝完水，滿足地打了個水嗝，狗眼都瞇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