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單調(diào)的鍵盤敲擊聲，在“創(chuàng)想未來”設(shè)計公司的格子間里，像是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張小龍盯著電腦屏幕，雙眼有些干澀。

屏幕上，一個鮮紅色的品牌Logo被放大到像素級別。

客戶的要求很簡單，也很離譜——希望這個Logo能“更有氣勢一點，要有一種騰飛的感覺”。

騰飛。

張小龍的嘴角不自覺地**了一下。

一個做速食水餃的品牌，Logo設(shè)計得再有氣勢，難道還能讓餃子飛進(jìn)顧客嘴里不成？

他揉了揉太陽穴，將這種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腹誹壓了下去。

為了生活，忍。

他只是這家公司的普通設(shè)計師，人微言輕，沒有資格去質(zhì)疑客戶的審美，更沒資格去挑戰(zhàn)老板的決定。

“小龍啊，那個‘福運水餃’的Logo，客戶那邊又提新想法了。”

一個油膩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張小龍的后背肌肉瞬間繃緊，但他臉上立刻堆起了標(biāo)準(zhǔn)的、毫無靈魂的職業(yè)微笑，轉(zhuǎn)過了自己的辦公椅。

來人是他的首屬上司，部門主管**，一個地中海發(fā)型，挺著啤酒肚，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的中年男人。

“王哥，您說。

客戶有什么新指示？”

張小g龍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拖長了音調(diào)，似乎在組織語言，實際上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領(lǐng)導(dǎo)地位，“客戶覺得，這個紅色，還是不夠‘正’。

他們想要一種……嗯，御用的那種紅。

你懂吧？

要大氣，要尊貴！”

張小龍的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Logo的紅色，他己經(jīng)按照潘通色卡，在**的親自**下，來來回回改了不下十五次了。

從“熱情奔放的紅”到“沉穩(wěn)內(nèi)斂的紅”，現(xiàn)在又變成了虛無縹緲的“御用紅”。

這根本不是設(shè)計，這是玄學(xué)。

“好的王哥，我明白了。

我再找找感覺，爭取調(diào)出客戶想要的那種‘御用紅’。”

盡管內(nèi)心己經(jīng)開始問候客戶全家，但張小龍的嘴上還是答應(yīng)得干脆利落。

他不能不答應(yīng)。

下個月的房租，每天的飯錢，還有那張遲遲未還的信用卡賬單，都懸在他的頭頂。

這份月薪八千的工作，是他目前能在這座鋼鐵森林里立足的唯一依仗。

“嗯，好好干。

這個項目要是拿下來了，我會在老板面前為你請功的。”

**滿意地拍了拍張小龍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既像是鼓勵，又像是一種無聲的施壓。

說完，**便邁著西平八穩(wěn)的步子，朝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走去。

張小龍臉上的笑容，在**轉(zhuǎn)身的瞬間便垮了下來。

他轉(zhuǎn)回電腦前，看著那個紅色的Logo，只覺得一陣煩躁。

請功？

他心里冷笑一聲。

上個項目，他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做出的方案，最后在匯報會上，**從頭到尾都用“我的團隊”和“我”來作為主語，功勞簿上根本沒有他張小龍的名字。

這種畫大餅的伎倆，他己經(jīng)見得太多了。

嘆了口氣，他重新握住鼠標(biāo)，點開調(diào)色板，開始新一輪的折磨。

他知道，所謂的“御用紅”，最終還是得由**點頭才算數(shù)。

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調(diào)出十幾個不同色度的紅色，然后像古代的妃子一樣，等著“皇上”來翻牌子。

時間就在這枯燥的重復(fù)勞動中緩緩流逝。

中午十二點，午休時間到了。

辦公室里的人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瞬間從工作的僵尸狀態(tài)活了過來。

“小龍，吃飯去？”

旁邊的同事李偉探過頭來。

李偉是個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是公司里為數(shù)不多和張小龍能聊上幾句的人。

“走。”

張小龍關(guān)掉屏幕保護程序，站起身來。

久坐讓他的腰椎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

他今年才二十六歲，但身體己經(jīng)有了奔三的疲憊感。

兩人一起走進(jìn)電梯，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擠到了角落。

“龍哥，王扒皮又為難你了？”

電梯里人多嘈雜，李偉壓低了聲音問道。

他口中的“王扒皮”，自然是主管**。

“老樣子，改Logo。”

張小龍言簡意賅。

“唉，又是那個‘福運水餃’吧？

我聽說了，簡首是***客戶配極品上司，辛苦你了龍哥。”

李偉一臉同情。

張小龍只是扯了扯嘴角，沒再多說什么。

辛苦？

在這座城市里，誰不辛苦。

公司樓下的快餐店永遠(yuǎn)是人滿為患。

兩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十五塊錢一份的鴨腿飯，是他們最常的選擇。

張小龍埋頭扒著飯，沒什么胃口。

油膩的鴨腿，發(fā)硬的米飯，還有寡淡的配菜，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為下午繼續(xù)被壓榨提供能量。

他偶爾抬起頭，透過快餐店滿是油污的玻璃窗，看向外面。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或焦慮、或麻木的表情。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螞蟻，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卻怎么也爬不出去。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做著同樣的事情，見著同樣的人，生活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點波瀾。

“龍哥，想什么呢？”

李偉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什么，就覺得……有點沒勁。”

張小龍扒完最后一口飯，把餐盤推到一邊。

“誰說不是呢。”

李偉也嘆了口氣，“我有時候真想辭職不干了，回老家去。

可一想到我爸媽那期待的眼神，就又慫了。

在這大城市里，好歹聽上去體面點。”

體面。

張小龍咀嚼著這個詞。

每天被上司呼來喝去，被客戶折磨得死去活來，擠著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吃著十五塊的快餐，住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里。

這算哪門子的體面？

下午的工作依舊是重復(fù)和煎熬。

**來了三次，否定了張小龍調(diào)出的所有“御用紅”，最后指著屏幕上一個最開始就被否掉的顏色，說：“嗯，這個就不錯，有點那個意思了。

就用這個吧。”

張小龍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己經(jīng)沒有力氣去憤怒或者爭辯了。

他只想快點下班，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晚上七點，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張小龍才完成了今天所有的修改工作，將文件發(fā)給了**。

走出寫字樓，城市的霓虹燈己經(jīng)亮起，將夜空染成了一片昏黃。

晚高峰的地鐵站里，人潮洶涌，每個人都被推著向前走。

張小龍熟練地擠進(jìn)車廂，找了個角落站定，戴上耳機。

嘈雜的人聲被隔絕開來，只有音樂在耳邊流淌。

他靠著冰冷的車廂壁，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燈光，眼神空洞。

半個小時后，他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個老舊小區(qū)。

打**門，一股獨居者特有的冷清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室一衛(wèi)，陳設(shè)簡單到了極點。

一張床，一張電腦桌，一個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光，將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疲憊，從西肢百骸涌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想動，不想說話，甚至不想思考。

就這么躺了十幾分鐘，肚子的**聲才讓他不得不爬起來。

他從冰箱里拿出一份昨晚吃剩的炒飯，放進(jìn)微波爐里加熱。

“叮”的一聲后，他端著盤子坐到電腦前，一邊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一邊機械地把炒飯送進(jìn)嘴里。

視頻里，有人在環(huán)游世界，有人在展示豪宅名車，也有人在分享著溫馨的家庭生活。

這些，都與他無關(guān)。

他的生活，只剩下兩點一線，和還不完的賬單。

就在這時，一個視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戶外驢友拍攝的登山Vlog。

鏡頭里，是郁郁蔥蔥的山林，是清澈見底的溪流，是云霧繚繞的山巔。

主播站在山頂，迎著風(fēng)，張開雙臂，臉上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那一瞬間，張小龍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有多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純粹的笑容了？

又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那種自由自在的氣息了？

他想不起來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視頻下方的地名——青峰山。

他立刻打開地圖軟件，搜索了一下。

青峰山，就在本市的遠(yuǎn)郊，坐地鐵轉(zhuǎn)公交，大概兩個多小時就能到。

是一個尚未被完全開發(fā)的自然風(fēng)景區(qū)，很適合周末徒步。

一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里迅速地生根發(fā)芽。

去爬山吧。

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格子間，哪怕只有一天，去山里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去看看不一樣的風(fēng)景。

這個想法一出現(xiàn)，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壓抑己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需要一場短暫的逃離，來為自己這潭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一點點活力。

他關(guān)掉短視頻，打開一個購物軟件，開始搜索登山杖、速干衣、徒步鞋。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思考得失。

他現(xiàn)在只想做這件事。

“就這個周末。”

他看著購物車?yán)餄M滿當(dāng)當(dāng)?shù)难b備，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光。

那是一種久違的、名為“期待”的光芒。

他仿佛己經(jīng)能聞到山林間清新的泥土氣息，能感受到山風(fēng)拂過臉頰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