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明從江里撈上來之后，表示自己失憶了。

記憶停在了下鄉(xiāng)那幾年，只記得方引蘭，認定我是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外人。

開船誤點那天，他繞遠路去給方引蘭送城里批下來的布票。

我在衛(wèi)生所燒了三天高燒，他又跑去哄方引蘭，只因?qū)Ψ奖晃摇皣槨钡搅恕?br>
我什么都沒說，和婚后的這幾年一樣，默默操持著家里的一切。

只盼著他哪天恢復(fù)記憶，重新回來。

直到我收拾他的房間時，夾縫里掉出一本日記。

里頭寫著：“裝了這么久，她怎么還在等？”

“一天到晚把我困在身邊，就會哭，看著煩死了！”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記得。

“傷到了腦袋，記憶有缺失，家屬要有個心理準備。”

我站在病房門口，把醫(yī)生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推開了門。

但我還是準備少了。

從前顧長明看我，眼神是熟的，帶著點渡口男人慣有的憨勁。

現(xiàn)在那雙眼睛看過來，像隔著一座山。

陌生，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不耐煩。

我走到床邊，站定。

“長明，感覺怎么樣，哪里還疼？”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懶得應(yīng)付的神情。

“沈緋云，你少在這演。”

“我和引蘭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嫁給我，我到現(xiàn)在都沒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已經(jīng)托人給引蘭帶信了，她過兩天就過來。”

病房的窗子開著一條縫，江風把紗簾吹起來又放下，顧長明臉上的神情冷得像結(jié)了霜。

我心里被什么攥了一下。

但我告訴自己，他是失憶了，他不記得了，等他想起來就好了。

我把帶來的搪瓷缸放到床頭柜上，擰開蓋子。

里頭是早上四點就開始燉的骨頭湯。

他腸胃不好，我記得清楚。

“先暖暖胃，你昨天一整天沒進食。”

顧長明眼皮都沒抬，目光從搪瓷缸上掃過去，像看見了什么令人作嘔的東西。

“你沒聽見我說引蘭要來！”

“她才是該在這里守著我的人，而不是你！”

我把勺子搭在缸沿上，輕輕推到他手邊。

“你現(xiàn)在不記得了，我不怪你說這些。”

我頓了頓，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好的紙。

“這是我們的結(jié)婚證，登記三年了，是真的。”

他接過去，掃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我找人問過了。”

他把結(jié)婚證扔回來。

“三年前我和引蘭的事黃了，你那時候天天往我跟前湊，我一時糊涂才和你把證領(lǐng)了。”

“現(xiàn)在我記起來了，這婚結(jié)得不明不白。”

我沒接話。

三年前方引蘭回城，走得干脆，連封信都沒留。

顧長明在宿舍里關(guān)了好幾天，是我每天把飯盒塞進去，坐在門口聽他隔著門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他們兩個的事。

后來有一天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說：“緋云，我知道你一直在。

我們在一起過日子吧。”

我以為那是他想清楚了。

沒想到在他“想起來”的記憶里，那變成了我趁虛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