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辭燼,葬清辭
,未曾見過蕭燼。,偏僻到連送炭的太監都會“忘了”這地方。春鶯每日去內務府領月例,總要受一肚子氣回來——要么是炭被人領走了,要么是緞子“恰好”沒了,要么是膳食房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說:“漪蘭苑?哦,那個地方啊,先等著吧。”,夏鵲端上來一碗清粥,配一碟咸菜。“姑娘,將就用些。”夏鵲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忿,“膳食房那幫狗眼看人低的,說今日的例菜沒了,讓姑娘湊合湊合。”,白水煮的,米粒稀稀拉拉,能照見人影。,喝了一口。“姑娘!”夏鵲急了,“您就不生氣?生氣有什么用。”沈清辭又喝了一口,“生氣能讓膳食房給我送肉來?”
夏鵲噎住。
春鶯在一旁嘆氣:“姑娘,您也太能忍了。奴婢聽說,那位……當初在的時候,可是頓頓十八道菜,膳房變著法兒地討她歡心。”
那位。不用指名道姓,都知道是誰。
沈清辭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咸菜。
“她是她,我是我。”
春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夏鵲探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撲通一聲跪下:“奴婢參見陛下!”
沈清辭手中的筷子頓了頓。
她起身,跪到地上。
玄色袍角從門檻跨進來,在她身側停住。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外面的寒氣。
“起來。”
沈清辭站起來,垂眸站著。
蕭燼繞過她,坐到桌邊,看了一眼那碗清粥。
“就吃這個?”
“是。”
“膳食房的人呢?”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臣妾不知。”
蕭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明日朕讓人送些東西來。”他說,“你這樣,不像她。”
沈清辭垂著眼,沒接話。
蕭燼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會彈琴嗎?”
“會一點。”
“彈一曲。”
不是問句,是命令。
沈清辭走到窗邊的琴案前,坐下來。琴是舊的,弦有些松,音不準。她調了調,指尖落在弦上。
彈什么?
她想起那本《詩經》,扉頁上蘇婉然的字跡。于是指尖落下,是《關雎》。
關關雎*,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琴聲泠泠,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
彈到一半,蕭燼忽然說:“錯了。”
沈清辭停住。
“第三句的節奏,她不是這樣彈的。”蕭燼站起來,走到她身后,“她彈得慢一些,尾音會拖長一點。”
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重來。”
她重新開始。這一次,她刻意放慢,把尾音拖長。
蕭燼聽了一會兒,沒說話。
沈清辭不知道他滿不滿意,也不敢回頭看。她的后背繃得僵直,每一根神經都在感受身后那道目光。
一曲終了,她收手,等著。
沉默。
良久,蕭燼說:“還不夠像。”
沈清辭低頭:“臣妾愚鈍。”
“愚鈍?”蕭燼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聽不出意味,“你不愚鈍。你比婉然聰明。”
沈清辭心頭一凜。
蕭燼轉過身,走到門口。他的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孤峭,像一柄出鞘的劍,冷得沒有溫度。
“明日開始,有人來教你。”他說,“字、畫、琴、棋,一樣一樣學。學好了,朕有賞。學不好……”
他沒說完,跨出門檻。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清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夏鵲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姑娘,陛下來了,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恩寵?”沈清辭輕聲重復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讓夏鵲打了個寒噤。
春鶯瞪了夏鵲一眼,低聲道:“別胡說。”
沈清辭走回桌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慘白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枝丫的影子像是無數只枯瘦的手,在風中搖晃。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面相刻薄,眼神精明,見了沈清辭,也不行禮,上下打量她一番,慢悠悠地說:“奴婢姓周,以前伺候過先皇后。往后,姑**規矩,由奴婢來教。”
沈清辭點頭:“有勞周嬤嬤。”
周嬤嬤挑了挑眉,似乎對她這平靜的反應有些意外。
“那咱們就開始吧。”周嬤嬤走到屋子中央,“先學走路。先皇后走路,步態輕盈,裙擺不動,如行云流水。姑娘走幾步給我看看。”
沈清辭站起來,走了幾步。
“太沉。”周嬤嬤搖頭,“腳落地的聲音太重。再來。”
沈清辭又走了一遍。
“還是不對。”周嬤嬤皺著眉,“姑娘,您得想象自已是一朵云,飄在地上,不是踩在地上。再來。”
一上午,就走路。
沈清辭走得腿都酸了,周嬤嬤才勉強點頭:“湊合吧。下午學站姿。”
下午站了一個時辰,不許動。沈清辭覺得自已整個人都僵了,可周嬤嬤還是不滿意:“腰不夠直。先皇后站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像是有一根線從頭頂吊著。姑娘您這腰,松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把腰挺得更直些。
“還是不對。”周嬤嬤搖頭,“先皇后那樣,是天生的貴氣。姑娘您這……”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您是罪臣之女,裝也裝不像。
沈清辭垂下眼,沒說話。
傍晚,周嬤嬤走了,說明天再來。
沈清辭坐到椅子上,渾身酸痛。春鶯端來熱水給她泡腳,心疼得眼圈都紅了:“姑娘,那周嬤嬤也太狠了……”
“她是奉命行事。”沈清辭把腳浸進熱水里,輕輕舒了口氣,“陛下要我像先皇后,她自然要往死里教。”
春鶯張了張嘴,到底沒忍住:“姑娘,您就不覺得委屈嗎?”
沈清辭看著盆里的水,水面映出她的臉,眉眼模糊。
“委屈。”她說,“可委屈有什么用?”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清辭每天被周嬤嬤往死里操練,走路、站姿、坐姿、說話的語氣、微笑的弧度、行禮的角度、執筷的姿勢……一樣一樣,細細地摳,恨不得把她整個人拆了重裝。
蕭燼隔三差五會來。
有時是白天,有時是夜里。來了也不多說話,就是坐著,聽她彈琴,看她寫字,偶爾讓她斟一杯茶。他看她的眼神,永遠是那種——看著她,看的卻不是她。
沈清辭漸漸摸出規律:蕭燼來的時候,往往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有時候他眉心緊鎖,眉宇間是化不開的陰郁;有時候他一身酒氣,眼神比平時更冷。
他來看她,是因為她像那個人。
像那個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煩憂的人。
第十三日夜里,蕭燼又來了。
這次他喝了很多酒,腳步都有些踉蹌。他推開要來扶他的太監,自已走進屋里,在桌邊坐下,看著她。
“過來。”他說。
沈清辭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蕭燼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很重,捏得她下巴生疼。
“婉然……”他喃喃。
沈清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蕭燼盯著她的臉,眼神恍惚。可只一瞬,那恍惚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意。
他松開手,冷笑一聲:“不是你。”
沈清辭垂眸。
蕭燼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今天有人跟朕說,”他頭也不回,“你沈家余孽,留在宮里,遲早是禍患。”
沈清辭心頭一緊。
“你怎么想?”蕭燼問。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緩緩道:“臣妾是罪臣之女,生死都握在陛下手里。陛下若覺得臣妾是禍患,隨時可以殺了臣妾。”
蕭燼回過頭,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蒼白平靜,沒有恐懼,沒有哀求,也沒有委屈。
“你不怕死?”他問。
“怕。”沈清辭說,“可怕也沒用。”
蕭燼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燭火都跳了幾跳。
然后他走了。
沈清辭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夏鵲跑過來,急得直跺腳:“姑娘,您怎么那樣說話?萬一陛下真的……”
“真的什么?”沈清辭輕聲問,“殺了我?”
夏鵲噎住。
沈清辭走回里屋,在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眼平靜,像一潭死水。
她不怕死。
可她要活著。
活著,才能查清沈家一百二十七口人,到底為什么死。
她伸出手,從妝*底層摸出一張紙片。那是父親臨刑前,托獄卒偷偷遞給她的。紙上只有兩個字:
“蘇氏。”
蘇婉然的蘇。
她盯著那兩個字,目光一寸一寸變冷。
門外,夜風呼嘯而過,吹得老槐樹的枯枝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