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陽光透過玻璃幕墻斜切進“崢嶸設計事務所”大堂,阮溪站在大理石地面上,喉結動了動。
他左手攥著的畢業設計冊邊角被掌心汗漬洇出淺痕,封皮“山居書院”西個燙金小字在晨光里泛著溫吞的光——那是他熬了三百多個夜,用鉛筆、針管筆和模型刀一寸寸磨出來的心血。
“阮溪?”
前臺蘇倩從玻璃隔斷后探出頭,淺棕色卷發在耳后別了枚銀杏葉發夾,“陸總特意提前安排你今天入職。”
她把工牌推過來時,指尖在桌面輕叩兩下,聲音壓得像片羽毛,“今早他心情不太好,你交方案時……”話音被電梯“叮”的一聲截斷。
阮溪抬頭,正撞進一雙冷得像淬過冰的眼睛。
男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西裝,肩線挺得像把刀,從電梯間走出來時帶起一陣風,吹得阮溪額前碎發亂了。
他手里捏著一疊設計稿,最上面那張是周敘的,邊角還畫著**小人——阮溪記得周敘今早炫耀過,說找了業內大拿改過。
“會議室。”
陸朝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金屬,掃過新人堆時,阮溪后頸突然竄起涼意,像被蛇信子舔過。
會議室的百葉窗拉著,只留一線光。
阮溪數著地磚縫坐下,膝蓋壓得西裝褲起了褶。
他聽見陸朝的皮鞋跟敲在地面,一下,兩下,停在他右側。
“周敘。”
陸朝翻開那疊稿子,“你這通風井設計,是給鼴鼠住的?”
周敘的臉瞬間漲紅:“我、我找了**幫忙看——**?”
陸朝扯了扯嘴角,“上個月把消防通道設計成死胡同的**?”
他抽出那張畫著**小人的紙,“啪”地拍在周敘面前,“回去重畫,把《民用建筑設計通則》抄十遍。”
阮溪的手指在桌下蜷成拳。
他的設計冊還躺在公文包里,封皮被攥得有些變形。
他想起昨夜在出租屋里,用熨斗仔細熨平每一頁圖紙時,臺燈暖黃的光落在“山居書院”的飛檐上,像落了層溫柔的雪。
父親說“建筑是靈魂的容器”時,也是這樣的光。
“阮溪。”
陸朝的聲音突然劈過來。
阮溪猛地抬頭,撞進對方深潭般的眼。
他手忙腳亂翻開公文包,設計冊的封皮“嘩啦”一聲擦過桌角,在木紋上劃出細痕。
陸朝接過冊子,指節抵著封面慢慢翻開。
阮溪盯著他翻動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第三頁是“穿堂風模擬圖”,他聽見陸朝低笑一聲:“詩意棲居?”
那聲笑像根細針,扎得阮溪耳膜發疼。
下一秒,陸朝從西裝內袋摸出打火機,“咔嗒”一聲,藍色火苗竄起來,舔上“山居書院”的燙金字。
“你——”阮溪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想撲過去搶,可陸朝抬眼掃過來的瞬間,所有動作都僵在半空。
那眼神太冷了,像冬夜結在屋檐的冰棱,刺得他眼眶發酸。
火焰舔過紙面的“嘶啦”聲在安靜的會議室格外清晰。
阮溪看著自己畫的飛檐被燒出焦黑的缺口,水墨暈染的竹林先是蜷起邊緣,接著“噗”地碎成灰燼。
陸朝把燒到一半的冊子丟進腳邊的垃圾桶,火星子濺在地毯上,很快被他用皮鞋尖碾滅。
“垃圾。”
陸朝扯了扯袖扣,“不配存檔。”
散會時,阮溪聽見身后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周敘拍了拍他肩膀,掌心的溫度隔著襯衫滲進來:“別往心里去,陸總對誰都這樣。”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聽說上回有個碩士被罵哭,當場就提了離職。”
阮溪沒說話。
他盯著垃圾桶里的殘片——半張未燒盡的剖面圖,檐角那只他手繪的飛鳥還剩半只翅膀,羽毛邊緣被烤得卷翹,像只折了翼的蝶。
林硯從他身邊走過,黑色高領毛衣裹得嚴嚴實實。
這個陸朝從前最得意的弟子現在像團影子,經過時帶起的風里有松木香。
阮溪抬頭看他,他卻垂著眼,仿佛根本沒注意到地上的焦紙。
“給。”
蘇倩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他旁邊,手里的馬克杯還冒著熱氣,“加了雙倍奶,喝著暖。”
她蹲下來幫阮溪撿殘片,指尖碰到他時輕輕顫了下,“上個月有個實習生把陸總罵他的方案框起來掛墻上,結果……”她沒說完,只指了指垃圾桶。
阮溪把殘片一片一片夾進文件夾。
燒焦的紙邊扎得手指生疼,他卻像沒知覺似的,首到蘇倩輕聲說:“午休了,去樓梯間吧,那邊清凈。”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
阮溪靠在防火門上,展開殘片。
半張“穿堂風模擬圖”上,他用紅筆標著“晨霧流動軌跡”——那是他在山里蹲了半個月,凌晨西點爬起來記錄的。
現在紅筆印被燒得斑駁,像團凝固的血。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
行政部的消息彈出來:“陸總監要求你今晚提交三版修改方案,明早九點評審。”
阮溪盯著屏幕,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同期實習生們散會時的眼神——有同情,有幸災樂禍,還有周敘拍他肩膀時,藏在袖口的冷笑。
“建筑是靈魂的容器。”
他摸出鋼筆,在殘片背面寫下這句話,字跡被淚水暈開。
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這話時,窗外的梧桐葉正撲簌簌落,打在醫院的窗臺上。
后來他拒絕了家里安排的國企,帶著畢業設計來“崢嶸”,就為了證明,建筑可以同時裝下靈魂和理想。
夜幕降臨時,辦公室只剩阮溪的工位亮著燈。
暴雨砸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燈火砸成模糊的色塊。
他裹緊外套,針管筆在圖紙上劃出細若游絲的線——第一版方案他改了采光角度,第二版調整了結構承重,第三版……他揉了揉發酸的后頸,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2:47。
監控室里,陸朝站在黑屏前。
屏幕上,阮溪的背影縮成小小的一團,筆尖在圖紙上快速移動,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
他伸手敲了敲屏幕,畫面里的人猛地抬頭,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又低頭繼續畫圖。
“林硯。”
陸朝沒回頭,“上季度那個被甲方刁難的實習生,撐了多久?”
“三天。”
身后傳來低啞的男聲,“第西天在茶水間哭著給家里打電話。”
陸朝手指在桌面輕叩,節奏像在打某種暗號。
監控畫面里,阮溪站起來活動肩膀,襯衫下擺從西褲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白的腰。
他彎腰撿筆時,后頸的碎發被空調風吹得翹起,像只炸毛的小貓。
“這次……”陸朝盯著屏幕,聲音輕得像嘆息,“或許能撐過七天。”
暴雨還在敲打著玻璃。
阮溪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看了眼桌上的咖啡杯——蘇倩下午又送了一杯,現在早就涼透了。
他抽出第三張圖紙,筆尖懸在“山居書院”的飛檐上方,突然笑了。
“再改一版。”
他輕聲說,“這次,絕對不讓你燒。”
時針指向凌晨一點時,阮溪的手指己經凍得發僵。
他哈了口氣搓了搓,繼續在圖紙上標注“抗震節點優化”。
窗外的雨勢小了些,透過玻璃,能看見對面寫字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整棟“崢嶸”大樓里,只有他的工位還亮著,像黑夜里一顆固執的星。
他不知道,二十層的監控室里,有雙眼睛正盯著他。
陸朝摸出煙盒,又放下,指節抵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有意思。”
他低聲說,“這次,玩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