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的夜，津門市老城區(qū)的風(fēng)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能撕下層皮。

暗巷深處的垃圾桶銹跡斑斑，溢出來的爛菜葉、塑料袋凍成了硬邦邦的坨，幾只瘦得只剩骨頭的野狗在旁邊刨著，發(fā)出嗚嗚的低吠。

巷壁上貼著褪色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卷了邊，露出里面斑駁的磚墻，墻根下堆著沒人要的廢紙箱，風(fēng)一吹就嘩啦作響。

垃圾桶旁的破棉絮堆里，少年乞丐縮成個小小的黑團(tuán)，喉嚨里發(fā)出最后一聲微弱的呼嚕，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細(xì)弱氣息，卻像漏了氣的風(fēng)箱般隨時會斷。

枯瘦的手指抽搐了兩下，指甲縫里嵌著的黑泥蹭在棉絮上，便再也沒了動靜。

凍硬的眼屎粘在眼角，結(jié)成了黃白色的痂，嘴角還掛著上午在包子鋪門口乞討來的半塊干硬饅頭渣。

那饅頭渣硬得能硌掉牙，他當(dāng)時嚼了半天沒咽下去，沒想到成了這輩子最后一點吃食。

身上的破棉襖明顯不合身，是**穿過的舊物，套在他單薄的身上空蕩蕩的，棉絮從肘部、領(lǐng)口的破洞里露出來，沾著油污和冰雪，酸臭味混著冰雪融化的濕冷，在風(fēng)里散開來，成了這條暗巷里最不起眼的存在，連野狗都懶得靠近。

可就在他體溫徹底消散的瞬間，一道泛著淡金色的虛影猛地從半空中砸下來，像顆失控的流星，帶著破風(fēng)的輕響，首首撞進(jìn)少年的天靈蓋。

“砰 ——”無形的沖擊讓地上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棉絮堆里的碎渣子都濺了起來。

接著，那具本該冰冷的胸腔突然開始劇烈起伏，像是溺水者被拽出水面的第一口呼吸，急促又艱難，每一次起伏都帶著少年單薄胸腔骨骼的輕響。

“咳咳…… 咳！”

劇烈的咳嗽撕裂了干澀的喉嚨，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扎。

楊玄猛地睜開眼，視線里卻是一片模糊的昏黃。

巷口路燈的光透過破棉絮的縫隙鉆進(jìn)來，在他眼前晃成一團(tuán)光暈，刺得他眼睛生疼。

更讓他窒息的是首沖鼻腔的餿味 —— 那是汗臭、霉味、食物腐爛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活了西十年，從街頭小弟拼到南區(qū)話事人，哪怕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沾過這種骯臟氣味，當(dāng)下胃里就一陣翻涌。

“***…… 哪個**敢陰我？”

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楊玄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的聲音，沒有平日里的低沉威嚴(yán)，反倒像被砂紙磨過的細(xì)弱破鑼，帶著少年人未變聲的青澀，每說一個字都帶著喉嚨黏膜被撕裂的刺痛，連帶著胸腔都跟著發(fā)緊。

他下意識想抬手摸向腰間 —— 那里本該別著他隨身帶了八年的伯萊塔，槍柄的紋路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可手臂剛動了一下，就傳來一陣鉆心的酸軟，像是骨頭沒長結(jié)實般無力，連抬到胸口都費勁。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臟瞬間沉到了谷底：枯瘦的手指上布滿了裂口，有的裂口里還滲著血珠，黑垢嵌在指甲縫里結(jié)成硬殼，指節(jié)卻透著少年人的細(xì)瘦，一看就是長期挨餓、受凍造成的虛弱，而非歲月打磨的滄桑。

這不是他的手！

楊玄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猛地想撐起身體，卻因為力氣不濟(jì)，上半身剛抬起來，就重重摔回棉絮堆里。

這一摔，讓他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 身上裹著的是件不合身的破棉襖，布料硬得像紙板，露出來的手腕細(xì)得像根剛長成型的樹枝，皮膚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蠟**，卻還帶著少年皮膚的細(xì)膩底子。

上面沾著凍瘡和結(jié)痂的傷口，有的傷口里還嵌著細(xì)小的煤渣，單薄的肩膀窄窄的，完全是個半大孩子的模樣。

“操！”

他低罵一聲，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恐慌。

他掙扎著，用盡全力爬到巷口的積水洼前。

那水洼是巷子頂上的排水管漏下來的水凍的，表面結(jié)了層薄冰，他用枯瘦的手指敲碎冰面，冰冷的水倒映出一張臉 —— 臉頰凹陷得厲害，卻還帶著少年獨有的輪廓。

眼窩深陷，眼球渾濁，嘴唇干裂得滲著血絲，枯黃的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還沾著幾根稻草，眉眼間能看出未長開的青澀，活脫脫就是個在街頭混了兩三年、隨時可能斷氣的半大乞丐。

這不是他！

楊玄的腦海里瞬間炸開驚雷，無數(shù)畫面涌了上來。

他明明記得，半小時前，他還在 “金鱗” 會所的頂樓包廂里，和跟著自己十年的兄弟趙峰談事。

包廂里的水晶燈亮得晃眼，桌上擺著他最愛的普洱，茶盞是紫砂的，還是去年過生日時手底下人送的。

窗外是津門市最繁華的夜景，霓虹燈光映在玻璃上，把整個包廂都染得五顏六色。

趙峰坐在他對面，臉上帶著平日里憨厚的笑容，遞過來一支煙。

“玄哥，這煙是剛從南邊弄來的，您嘗嘗。”

他當(dāng)時沒多想，接過來就點上了。

煙味很醇，可剛抽了兩口，就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胸口像被重錘砸中，一陣劇痛傳來，連掏槍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喊人，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fā)不出聲音。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趙峰那張平日里憨厚的臉上，露出的陰狠笑容，還有他說的那句話。

“玄哥，對不住了，誰讓你擋了別人的路呢……”原來，他不是暈了，是死了。

可既然死了，為什么會在這個半大少年的身體里醒來？

楊玄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痛感瞬間傳來，尖銳又清晰，不是幻覺。

他低頭看著這雙枯瘦卻帶著少年細(xì)弱感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下的骨頭硌得手生疼，卻能摸到少年未完全長開的下頜線條。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這具虛弱的胸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干癟的血**急促流動，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不安。

靈魂離體，還鉆進(jìn)了別人的身體里，這種只在戲文里聽過的事，竟然真的發(fā)生在了他身上，而且還是個十七八歲的乞丐少年。

“冷靜…… 楊玄，你得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進(jìn)肺里，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混跡黑道二十年，從街頭搶地盤的小弟，拼到津門市南區(qū)說一不二的話事人，他經(jīng)歷過的大風(fēng)大浪比這條巷子里的垃圾還多.被人砍過，被**追過，甚至差點死在火并里，每一次都是靠著冷靜和狠勁活下來的。

越是絕境，越要沉住氣，慌了就真的完了。

這件事太邪門了，要是傳出去，他不被當(dāng)成怪物抓起來才怪。

趙峰以為他死了，現(xiàn)在南區(qū)的地盤肯定亂成了一鍋粥 —— 那些盯著他位置的老狐貍，還有背后指使趙峰的黑手，絕不會放過這個機(jī)會。

他手下的兄弟，有的可能會為他報仇，有的說不定己經(jīng)倒向了別人。

可這些都跟現(xiàn)在的他沒關(guān)系了。

他現(xiàn)在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半大乞丐，別說復(fù)仇，連能不能活過今晚都難說。

這具身體比他想象中更虛弱，十七八歲本該是精力旺盛的年紀(jì)，卻因為長期挨餓受凍，連走路都打晃，稍微動一下就頭暈眼花。

寒風(fēng)又卷著雪粒子吹過來，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

楊玄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肚子里傳來一陣尖銳的饑餓感，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里面抓撓，連帶著胃壁都在痙攣。

這具身體太久沒吃過東西了，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wěn)。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眩暈感。

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想怎么報仇，不是想怎么找回自己的身份，是先活下去。

活著，才有機(jī)會。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手指摳進(jìn)墻縫里的結(jié)冰，一點點站首身體。

這條暗巷他認(rèn)識，是南區(qū)最邊緣的貧民窟，叫 爛泥巷。

以前他手下的小弟收保護(hù)費，都懶得來這里 —— 家家戶戶窮得叮當(dāng)響，連瓶啤酒錢都榨不出來。

有一次，他坐車經(jīng)過這里，看到幾個小弟在趕一群乞丐，其中就有個和現(xiàn)在這具身體年紀(jì)差不多的少年，跑的時候摔了一跤，他當(dāng)時只瞥了一眼，覺得這種底層孩子活不活都無所謂。

現(xiàn)在倒好，曾經(jīng)呼風(fēng)喚雨的楊玄，成了自己以前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少年乞丐，要靠撿垃圾填飽肚子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著校服的學(xué)生勾肩搭背地走過，嘴里聊著今晚的跨年晚會，身上的羽絨服干凈又厚實，和他這具身體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

其中一個隨手將沒喝完的豆?jié){杯扔在地上，豆?jié){灑了一地，白色的液體在寒風(fēng)里很快就結(jié)起了薄冰，還帶著點淡淡的豆香味。

楊玄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杯子，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唾液分泌得越來越多。

他能清晰地聞到那股豆香味，那是他以前根本不屑于喝的廉價豆?jié){，可現(xiàn)在卻覺得像是山珍海味。

他甚至能想到，這兩個學(xué)生和這具身體的原主差不多大，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 一個在溫暖的教室里讀書，一個在寒冷的街頭乞討。

尊嚴(yán)？

面子？

他想起以前在 “金鱗” 會所，一晚上消費就能抵得上這里人半年的生活費.想起手下人遞煙時恭敬的樣子，想起別人喊他 “玄哥” 時的敬畏。

可那些都成了過眼云煙，在活下去面前，連**都不如。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每走一步，膝蓋都咯吱作響，像是沒長穩(wěn)的骨頭在**。

他一點點挪到那個杯子前，彎腰的時候，單薄的后背被破棉襖磨得生疼。

他撿起那個還帶著點余溫的杯子，手指能感受到紙杯壁上的暖意 —— 這是他醒過來后，接觸到的第一個帶溫度的東西。

他仰頭，將里面剩下的一點豆?jié){渣和殘液倒進(jìn)嘴里。

溫?zé)岬囊后w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也讓饑餓感更加強烈，胃里的痙攣更厲害了。

他舔了舔嘴唇，把杯子里的豆?jié){渣都舔干凈，才不舍地將空杯子攥在手里。

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冰冷的紙杯壁硌得手心生疼。

他抬起頭，看向遠(yuǎn)處 “金鱗” 會所的方向。

雖然隔著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看不到會所的全貌，但他能想象到那里的燈火依舊璀璨，能想象到里面的人在喝酒、唱歌，享受著榮華富貴。

那里曾是他的地盤，是他權(quán)力的象征，現(xiàn)在卻成了他遙不可及的地獄，成了他心中永遠(yuǎn)的痛。

趙峰，還有背后的人。

你們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我會讓你們知道，背叛楊玄的下場，是什么樣的。

他在心里默念著，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屬于曾經(jīng)的南區(qū)話事人的鋒芒，哪怕藏在這具十七八歲的乞丐身體里，也依舊銳利。

只是現(xiàn)在，他得先在這條暗巷里，像條野狗一樣，活下去。

他得找個能避寒的地方，得找口吃的，得讓這具虛弱的少年身體先撐住。

他看了看巷子里的廢紙箱，又看了看遠(yuǎn)處的橋洞 —— 聽說冬天有不少流浪漢會躲在橋洞里避寒，那里至少能擋住些風(fēng)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