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七年，秋。
青州城的銀杏葉黃了。
沈云錦站在戲班子的后院，對著銅鏡描眉。
鏡中的人兒眉目如畫，一雙鳳眼**秋水，朱唇輕抿，是《長生殿》里楊貴妃的扮相。
可眼角那抹胭脂，怎么都蓋不住眼底的青黑。
“云錦姐，該上場了”
小師妹阿蘅掀簾進來，手里捧著鳳冠，欲言又止。
沈云錦接過鳳冠，手很穩。
這是隆慶班在青州城的最后一場戲了。
三天前，北境傳來急報。
臨都城破，月朝末帝于太廟**，殉國而死。
九邊節度使中有三位倒戈，引北狄鐵騎叩關而入，沿途燒殺，如入無人之境。
而**派去平叛的神機營，因糧草被內賊所斷，三萬火統手與大炮盡數陷于泥沼，全軍覆沒。
消息傳到青州時，整座城沉默了整整一天。
青州王趙桓起兵勤王，聚麾下兩萬精兵，火統三千，紅衣大炮十二門，據守青州天險，誓死不降。
他是太祖皇帝的嫡系血脈，封地膏腴，兵甲精良，是如今碩果僅存的幾路藩王中最強的一支。
可沈云錦知道，王爺的眉頭已經三天沒有舒展過了。
“云錦姐，你聽說了嗎？城里的富戶走了大半，西街的王家、綢緞莊的**，昨夜偷偷開了北門跑了”
阿蘅年紀小，藏不住話，一邊幫她整理水袖一邊低聲說著。
“他們都說……都說青州守不住，北狄有十萬鐵騎，還有降軍做先鋒，咱們……”
“阿蘅”
沈云錦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很沉。
“戲班子不講這些，臺上唱好戲，臺下做好人”
“旁的，不是我們該操心的”
阿蘅咬了咬嘴唇，眼圈紅了。
“可是師父說，今天這場是給王爺和將士們唱的”
“唱完了，班子就要散了，師父讓我們各自尋出路……云錦姐，出路在哪兒呢？”
沈云錦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整了整霞帔，鳳冠上的點翠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
鏡中的楊貴妃華貴雍容，可那雙眼睛里沒有楊妃的嬌媚，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那是**之色。
隆慶班是青州城最大的戲班子，行當齊全，文武皆備。
班主孟隆慶是梨園行的泰斗，當年曾被召入京城給太后祝壽，一曲《千金記》唱得滿殿叫絕。
月朝立國三百余年，梨園興盛，戲子雖被稱作下九流，可也有戲子的體面。
可如今，什么都沒了。
戲臺搭在王府前的校場上，臺下黑壓壓坐滿了軍士。
此刻他們穿著破舊的甲胄，坐在冰冷的地上，沉默地看著臺上的戲。
沈云錦踏著鑼鼓點子上場，亮相，開腔。
“天淡云閑，列長空數行新雁……”
她的聲音清冽如山泉，穿云裂石，在秋風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這是《長生殿·彈詞》一折，李龜年流落江南，追憶天寶盛世的**。
臺下有軍士紅了眼眶。
他們都知道，這是在唱月朝，也是在唱他們自己。
月朝也曾有過盛世。
太祖提三尺劍定鼎中原，設九邊節度使，開海禁，興火器，永樂年間神機營威震漠北，萬國來朝。
可盛極而衰，天災連年，朝堂黨爭，邊軍將領與朝中權貴勾結，虛報軍餉，吃空額，賣官鬻爵。
等到北狄**，鐵騎叩關，才發現那些號稱精銳的邊軍，連火統都不會用了。
沈云錦唱到“當時貌、今安在”時，目光無意中掃向臺下。
她看見了王爺。
青州王趙桓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軍士中間，一身布衣，沒有任何儀仗。
他三十出頭，面容剛毅，眼下卻掛著濃重的青黑，顯然多日未眠。
他的目光沒有看臺上的戲，而是看著遠處城墻的方向。
那里隱隱有火光。
沈云錦心里咯噔了一下。
戲唱到一半，一個渾身是血的探子騎馬沖進校場，翻身**，踉蹌著跑到王爺面前，撲通跪倒。
“王爺！北門……北門守將周平叛變，開了城門！北狄前鋒已入甕城！李將軍正在巷戰，請王爺速退！”
校場上一片死寂。
沈云錦的唱腔戛然而止，她站在臺上，看見王爺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又一瞬間變得鐵青。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燃燒到極致的決絕。
“諸位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