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茶前夜
東宮的禮官把茶盞送到謝府時，正好是子時前一刻。
那只白玉盞被紅綢托著，像一塊冷冰冰的骨頭。
傳話的內侍站在廊下，嗓子尖細：“太子殿下說，明日納側妃禮，謝姑娘身為正妃人選，理應先向側妃奉茶，以示寬和?！?br>我母親手里的佛珠斷了線。
珠子滾了一地。
內侍垂著眼，像沒聽見，只把話說完：“殿下還說，謝姑娘該懂事?！?br>我摸了摸袖中那枚舊玉扣。
玉扣是父親出征前親手給我縫進去的，邊角已經被我摩得發鈍。
我問：“禮官可帶東宮正令？”
內侍一頓。
“殿下口諭，還不夠嗎？”
“納側妃，要過禮部，要入宗冊，要有正妃位分先定?！蔽铱粗侵徊璞K，“我如今未過門，未入冊，憑什么奉茶？”
內侍臉色冷下來：“謝姑娘，殿下給你體面，你別不知輕重?！?br>我母親忙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袖子，聲音發抖：“明棠。”
謝家如今不能硬。
父兄戰死北境，軍功封賞被壓了三年。謝府的門楣還在，里頭卻只剩女眷和幾個老仆。太子這些年照拂謝家，外人都說，是東宮仁厚，記得舊臣遺孤。
可只有我知道，那照拂像一根繩。
勒著謝府的脖子。
太子要我嫁，我便不能退。
太子要納側妃，我便得笑。
如今他連側妃的茶都要我奉，等明日禮成，滿京城都會知道，謝明棠還沒進東宮，就先向一個妾低了頭。
我抬眼看內侍：“回殿下，我不奉。”
屋里死寂。
內侍像是聽錯了：“謝姑娘說什么？”
“我說，不奉?！蔽野寻子癖K推回紅綢上，“禮制無此條。”
內侍臉皮抽了抽：“殿下還說，若姑娘不去，謝家父兄的舊封賞，怕是禮部又要細查?！?br>母親的手猛地攥緊我。
我看見她眼底的驚懼。
謝家等了三年的軍功封賞，是父兄用命換來的，也是母親撐到今日的念想。若再被東宮一壓，不知又要拖到何年。
我喉間像含了一塊鐵。
內侍笑了：“謝姑娘，殿下知道你性子硬，可女子終究要進夫家。將來東宮后院寬不寬，全看你今日懂不懂事?！?br>我還未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一下重過一下。
門房披著衣裳跑進來，臉色比紙還白：“夫人，姑娘，禮部來人。”
母親愣?。骸岸Y部？”
內侍皺眉：“這個時辰，禮部來謝府做什么？”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
一個穿青袍的小吏被引進正廳，渾身濕透，懷里卻死死抱著一只明黃錦匣。匣角壓著朱泥，封條上的龍紋在燈下亮得刺眼。
他進門便跪。
“禮部制誥房吏員林照，奉冊寶使司令，送封后詔書至府，請娘娘驗收?！?br>廳中所有人都僵住。
我母親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喊誰？”
小吏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送冊名錄，磕頭道：“謝氏明棠，先忠武將軍謝崢之女。詔書上寫的是謝姑娘。”
內侍尖聲道：“胡說！封后詔書怎會送到謝府？”
小吏也慌了：“小的不敢胡說。今夜宮中換封，冊寶使司催得急，小的按封條和名錄送來。匣上寫著謝府，謝氏明棠?！?br>他雙手舉起錦匣。
明黃的封條上，朱筆端正寫著一行字：
奉天承運，冊謝氏明棠為后。
我聽見母親倒吸一口氣。
內侍的臉瞬間白了，又很快漲紅：“大膽！私造偽詔，是**大罪！”
他撲上前，想搶錦匣。
我比他快一步，按住匣蓋。
指腹碰到朱泥封印，冰冷堅硬。
我慢慢問小吏：“誰讓你送來的？”
“禮部冊寶使司。”
“誰簽的送冊？”
小吏從懷里取出濕了一角的文牒：“尚書左印，侍郎副押，還有制誥房編號。”
我接過文牒。
燈火下，編號一欄寫著：
天順元年，后冊正詔，壹號。
天順。
新帝年號。
先帝半月前駕崩，遺詔傳位給秦王蕭珩，三日前****，年號天順。
可東宮太子蕭承昀仍住在東宮。
因為先帝病重前，太子失寵已久，新帝繼位后只廢了他監國之權，還未正式處置太子名號。滿京都在等，等新帝是顧念兄弟情，還是翻舊賬。
偏偏明日，蕭承昀要納側妃。
納的是他表妹，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