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蘭把離婚協議書拍在桌上的時候，趙大勇正在用她的手機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震天響，是一個男人在教人怎么用五塊錢活三天。
“你瘋了？”趙大勇眼皮都沒抬。
“我沒瘋?！敝苄闾m說，“十八年了，趙大勇。我夠了?！?br>趙大勇終于把手機放下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紙，伸手去拿。周秀蘭以為他要看，結果他把協議書往旁邊一推，繼續拿起手機。
“鬧什么鬧。孩子都那么大了?！?br>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一樣平靜。
周秀蘭站在那兒，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八年就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一場悶熱的、讓人喘不上氣的、看不見頭的夢。
她今年四十二歲，眼角的細紋已經蓋不住了，手上的繭子厚得能磨砂紙。她在松江工業區一家做汽車配件的廠里當質檢組長，一個月拿到手一萬二。這個工資在上海不算什么，但在她老家安徽六安那個村子里，已經能讓一大家子人眼紅。
可她兜里總共就攢了十二萬。十八年，十二萬。
平均一年存不到七千塊。
趙大勇也在同一個廠里上班。他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按天算錢，一天一百五。但他一個月能干滿二十天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要么說腰疼，要么說頭疼，要么就干脆不去，也沒個說法。廠里的考勤表拉出來，他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紅叉，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虛線。
他的工資從來不交家里。每個月發了錢，他先給自己買煙買酒，剩下的跟幾個工友下館子、打牌，半個月不到就光了。有時候還跟周秀蘭要。她不給，他就翻她包，翻她外套口袋，像翻一個跟自己沒關系的抽屜。
這種事，從結婚第一年就開始了。只是那時候周秀蘭覺得，男人嘛，年輕不懂事，有了孩子就好了。后來有了老大，他還是那樣。她想，再要一個吧，兩個孩子的爹了，總該收心了。后來老二也生了，他依然故我。
現在老大十七，老二十五，一個高二一個初三，正是用錢的時候。趙大勇依然月月光，依然躺在出租屋的涼席上刷手機，依然在周秀蘭加班到晚上十點回家時，問她有沒有帶夜宵回來。
周秀蘭有時候想，自己當初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可能是二十歲那年，趙大勇在縣城臺球廳里打球的樣子。那時候他瘦，穿一件花襯衫，頭發用發膠抹得锃亮，一桿收了六個球，全場都看他。周秀蘭的同學拉她去看熱鬧，她就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那時候她覺得他帥，覺得他跟村里那些木訥的后生不一樣。他有脾氣，有性格，說話大聲，笑起來也大聲，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她花了十八年才明白，那不叫有性格，那叫沒擔當。那不叫天不怕地不怕，那叫沒皮沒臉。
周秀蘭把離婚協議書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簽了，我們好聚好散。家里一共十二萬存款，我給你四萬，剩下八萬我得留著給孩子念書用。孩子都跟我，不用你出撫養費。”
趙大勇終于坐起來了。他把手機重重地扣在床上，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四萬？你打發叫花子呢？十二萬，一人六萬，公平合理。孩子憑什么都跟你？那是我趙家的種?！?br>“你趙家的種？”周秀蘭的聲音也抬起來了，“老大初中學費誰交的？我。老二的補習班誰交的？我。他們吃的穿的用的，誰掏的錢？我。你趙大勇連根冰棍棍都沒往家里拿過，現在跟我講這是你趙家的種？”
趙大勇的臉漲紅了，他猛地站起來，一米七八的個子杵在周秀蘭面前。“我**在這個家沒出力？我**在這個家里——”他突然卡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確實想不出來自己出了什么力。
“你在廠里上班，你掙的錢呢？”周秀蘭盯著他，“你要是掙了錢花在家里了，我周秀蘭一個字不說。錢呢？”
“那你別管！”趙大勇一揮手，“反正離婚我不同意。嫌我窮？早干嘛去了？當初誰追的誰？”
周秀蘭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簡直像一塊滾刀肉，刀槍不入，油鹽不進。他不跟你講道理，他只跟你比誰嗓門大，比誰翻舊賬翻得快，比誰更不要臉。
她深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