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說她重生了？
說她上輩子死在他懷里？
說她這輩子要嫁他？
那他肯定以為她瘋了。
畢竟，她現在跟他，連認識都算不上。
她知道他是誰，可對他來說，她只是村里一個不太熟的姑娘，有對象，有婚約，跟他不沾邊。
肚子在這時候叫了。
咕嚕嚕——
聲音又長又響，格外清晰。
蘇錦瑟的臉騰地紅了。
厲野愣了一下。
低頭看她捂著肚子的手，明白了。
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口袋里沒什么好東西，一根麻繩，一把卷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最底下，摸到一顆糖。
那是前幾天大隊會計辦喜事，塞給他的。
厲野不愛吃甜的，隨手揣兜里，一直忘了掏出來。
他把糖遞過去，粗聲粗氣地說：“就這個了。你墊墊，吃完趕緊回家。”
蘇錦瑟低頭。
他的手攤在她面前，掌心厚實得像塊石板，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
這么大、這么糙、這么嚇人的一只手，掌心躺著一顆小小的水果糖。
糖紙是花花綠綠的那種，被體溫捂軟了，皺巴巴的。
她接過來，手指碰到他掌心，他飛快地縮了回去。
“謝謝。”蘇錦瑟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軟綿綿的。
厲野往后退了一步，別開眼：“我、我先回去了。”
蘇錦瑟攥著那顆糖，看著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那寬厚的肩膀在夕陽下鍍了一層暗紅的光，肌肉的輪廓隔著褂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蘇錦瑟才低下頭。
手心里躺著那顆糖。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糖塊是淡**的，透明，里面裹著幾粒砂糖粒。
放進嘴里。
甜的。
像春天最早的那陣風。
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淌到胃里。
空了好幾天、一直抽著疼的胃，被這點甜味安撫了。
蘇錦瑟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總之心里頭有個地方，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滿得往外溢。
她在心里說：厲野，這輩子，我認定你了。
不管你名聲多差，不管別人怎么說。
這輩子，我一定要嫁給你。
情緒失控，蘇錦瑟的眼淚砸在手腕內側的疤上。
這是前幾天留下的。
她為了求鄭玉芬去跟魏圣金說結婚的事，跪在地上不肯起來，鄭玉芬煩了，拽她起來，拉拽之余，她被旁邊的鐵絲劃開一道口子。
鄭玉芬看了一眼，說：“活該。自己作的。”
蘇錦瑟看著那道疤，忽然眼前一黑。
腳下一空，像踩進了棉花堆里。
她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
四周是大朵大朵的白云，軟綿綿的，一團一團地飄著，像剛彈好的棉花。
腳下是黑土地，踩上去松軟軟的，帶著一股新鮮泥土的腥氣。
蘇錦瑟愣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這是哪兒？
這片地不大，大約有三間屋大小，四四方方的，周圍被白云圍住。
黑土地的角落有一口泉眼，泉眼旁邊有一間小房子。
土坯墻，茅草頂，和村里的房子沒什么兩樣，但干凈得多，墻面上連道裂縫都沒有。
蘇錦瑟站在原地不敢動。
她想起上輩子臨死前的事。
難道，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只是夢境，這里才是她該去的地方？
這是地獄？
地獄有這么好看？
蘇錦瑟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沒事。
她走到泉眼旁邊。
水真清啊。
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溜溜的，被水沖得很光滑。
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翻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蘇錦瑟好幾天沒正經喝過水，嗓子干得冒煙。
她蹲下來，先撩了一把水洗手。
水涼絲絲的，澆在手背上，舒服得她打了個激靈。
洗完手，她雙手捧在一起，伸到泉眼那里，接了一捧水。
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甘甜的，從舌尖一直滑到喉嚨，順著食管往下淌。
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來，慢慢地往四肢擴散，像泡在溫水里，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她又喝了兩捧，站起來，擦了擦嘴，往小房子走去。
房子很小，門是木頭的，沒上鎖。
推開門，里面干干凈凈的，地上鋪著青磚，墻上抹著白灰。
兩間屋。
一間是書房。
靠墻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有一盞煤油燈，一個筆架，幾本線裝書。
書桌后面是一排書架，木頭的，上面整整齊齊碼著書。
蘇錦瑟拿起桌上最厚的那本。
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赤腳醫生手冊》。
她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配著插圖，畫著人體、穴位、草藥。
她又翻了幾本。
《常見病癥施治》《針灸入門》《草藥辨識圖譜》……
隔壁是臥室。
一張窄窄的木床，鋪著干凈的藍粗布被褥。
床頭有個小柜子，上面放著一盞油燈。
蘇錦瑟站在屋子中間，越想越慌。
她怕自己真的死了。
怕剛才看見的厲野是假的，怕那顆糖是臨死前的幻覺，怕這輩子還沒開始就又結束了。
她還沒嫁給他。
還沒告訴他上輩子的事。
還沒還他上輩子守了她一夜的恩。
“我要出去。”
她在心里喊。
“我要回去。”
“我要去找厲野。”
眼前一黑，腳下一空。
蘇錦瑟猛地睜開眼。
柴火垛，老槐樹，村道。
她又回來了。
手腕上那道疤還在。
嘴里還殘留著泉水的甘甜。
不是夢。
蘇錦瑟的心跳得厲害，手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氣，看看四周。
沒人。
村道上空空蕩蕩，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她閉上眼，在心里想：進去。
眼前一黑，腳下一空。
白云，黑土地，泉眼，小房子。
她又進來了。
她又閉上眼，想：出去。
睜開眼，柴火垛。
又閉上，進去……
來來回回嘗試了幾次，蘇錦瑟站在柴火垛旁邊，忍不住笑了。
她能進去，也能出來。
這地方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