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沉默------------------------------------------,林述比前兩天更早踏進了深空科技的大樓。,整片區域的燈并未全數亮起,唯有走廊與茶水間亮著冷白的光。灰白色的工位在昏昧的光線里靜默鋪展,宛如一片擱淺在深海的鯨魚骨架,龐大而沉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卻發現周遠舟早已落座。,側臉對著電腦屏幕,指尖在鍵盤上規律敲擊,清脆的按鍵聲此起彼伏,噠、噠、噠噠,精準得如同機械節拍器。林述下意識瞥了他一眼,他始終沒有轉頭,連一絲余光都未曾分給身旁的新人,更無半句招呼。,按下電腦開機鍵。屏幕驟然亮起的瞬間,黑色鏡面映出她的模樣——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嘴唇干澀起皮,和昨日的狀態毫無二致。。,而是入睡后便被無盡的夢境纏繞。夢里的細節早已模糊,唯獨記得那段望不到盡頭的臺階,每一級臺階上都坐著一個緊盯屏幕的人,他們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輪廓,可林述卻能清晰感知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正牢牢鎖在自己身上。,強行將紛亂的思緒拉回現實。——上午十點,前端組項目會議。,無非是同步進度、拆解任務、敲定排期,流程再熟悉不過。可深空科技的會議通知卻格外詭異,郵件里沒有列明會議議程,沒有標注參會人員名單,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請全體前端組成員準時參會,遲到者需填寫《加班確認單》。”?這是什么荒誕的邏輯?,暫且將這個問題擱置,著手處理當日的基礎工作。,阿航匆匆趕來。他今日的狀態明顯比昨日好了許多,頭發精心打理過,身著一件藏青色POLO衫,身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柑橘香,是低調的男士香水味。“今天怎么這么精致?”林述忍不住打趣。
“昨晚刷到職場視頻,說新人要注重形象管理,特意捯飭了一番,咋樣?”阿航把雙肩包放在桌上,一臉期待地問道。
“還行。”林述客觀評價。
“還行就是一般唄。”阿航撇了撇嘴,隨即從包里掏出兩杯咖啡,一杯美式推到林述面前,一杯拿鐵留給自己,“給你的美式。”
林述接過咖啡,指尖觸到杯壁,發現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面寫著一行字:“第三天了,你還在一直觀察嗎?”
她猛地抬頭看向阿航。
“什么意思?”
“我就是覺得,這兩天你一直在默默記錄、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卻始終沒做任何表態。”阿航壓低聲音,語氣格外認真,“昨天我們撞見那么多不對勁的事,你就打算一直冷眼旁觀?”
“不然呢?”林述輕嘆,“直接報警說公司電腦半夜會自動亮起?根本站不住腳。”
“我不是讓你報警,我是說……”阿航頓了頓,眼神變得凝重,“至少我們得弄清楚,*1層到底是什么地方。”
林述抿了一口咖啡,濃郁的苦味在舌尖迅速化開,壓下了心底的焦躁。
“你說得沒錯,但我們不能貿然行動,必須制定計劃。”
“什么計劃?”
“第一,摸清公司里有多少人察覺到了這些異常;第二,找到一位入職時間比我們久、值得信任的老員工;第三,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想辦法探索*1層。”
阿航聽完,連連點頭:“有道理!那今天先落實第一項?”
“先開會。”林述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九點四十五分,“會議室在走廊西側,該過去了。”
前端組的會議室藏在32樓最西側,是一間密閉無窗的房間,約莫二十平米。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會議桌,桌上放置著投影儀與白色電話會議設備,墻面掛著兩塊白板,一塊寫滿晦澀的技術術語與日期,另一塊空空如也,只畫了一個歪扭的笑臉,透著莫名的詭異。
林述與阿航推門而入時,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她快速掃視一圈,全是陌生面孔。入職三天,她還沒能認全前端組的同事,只認得組長王垚,以及隔壁工位的周遠舟,其余人不過是在公司通訊軟件的頭像里見過。
王垚坐在長條桌最內側,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份Excel表格。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POLO衫,領口比昨日那件更加寬松,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看到兩人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便重新低下頭,一言不發。
林述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阿航緊挨著她,剛坐下就掏出手機,假裝刷著消息,實則偷**攝會議室里的參會人員。
“別拍。”林述小聲制止。
“怕什么,我又不往外發,就是留個記錄,萬一后面用得上……”阿航嘟囔了一句,還是聽話地把手機收了起來。
陸續有同事進場,到九點五十八分,長條桌兩側已經坐了十二個人,加上王垚,整整十三人。
林述敏銳地捕捉到一個怪異的細節:所有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沒有任何人隨意挑選位置,每個同事進門后,都毫不猶豫地走向自己專屬的座位。有個戴棒球帽的男生進來時,發現自己的座位被一名實習生誤坐,他沒有開口提醒,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直到實習生反應過來,慌忙換到別處。
這**本不像一間辦公會議室,反倒像是一間有著嚴格座位表的教室,所有人都在恪守著無聲的規則。
九點五十九分,周遠舟推門而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衛衣,**隨意搭在腦后,頭發略顯凌亂。他徑直走到王垚左手邊第二個座位坐下,全程垂著眼,沒有看任何人,周身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林述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他的左眼上。
那顆瞳孔上的黑點,又變大了。
昨日不過是圓珠筆尖大小,今日已然接近一顆黑芝麻,如同墨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在淺褐色的虹膜上格外扎眼。
更讓林述心生不安的是,周遠舟眨眼的頻率變得異常緩慢。
正常人每分鐘眨眼十五到二十次,可他每隔五到六秒才會眨一次眼,眼瞼移動的速度遲緩又僵硬,仿佛是刻意控制出來的動作,全然不像自然的生理反應。
林述不動聲色地將這個細節,默默記在心里。
十點整,分秒不差。
王垚緩緩合上筆記本電腦,清了清嗓子。
“開始吧。”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那安靜來得太過迅猛,絕非眾人陸續停聲的自然靜默,而是像被人猛地按下了靜音鍵,所有聲響瞬間消失,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林述能清晰感覺到,身邊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輕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本周的版本計劃,大家應該都看過了。”王垚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的稿子,“周四晚上正式發版,周三之前所有功能模塊必須合入develop分支。今天就是周三,時間自己把控。”
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應聲。
“有幾個重點需求,我再強調一遍。”王垚打開投影儀,白色幕布上立刻彈出一份Excel進度表,清晰列著任務編號、負責人、預計工時、實際工時與完成狀態。
林述快速瀏覽表格,心頭驟然一緊。
預計工時一列,數字大多是4小時、8小時、16小時,并不算夸張;可實際工時一列,數值卻觸目驚心——32小時、40小時、56小時,甚至有一項任務,狀態欄赫然寫著“持續進行中”。
在本周的進度計劃表上,出現“持續進行中”這五個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第一個需求,表單組件性能優化,誰負責?”王垚目光掃過全場。
戴棒球帽的男生立刻舉手:“我。”
“預計工時8小時,實際已經耗時24小時,解釋一下。”王垚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聽不出喜怒。
“組件渲染邏輯太過復雜,每次setState都會觸發整個表單重繪,我用memo和useCall*ack做了優化,效果并不理想。”棒球帽男生的聲音微微發緊,“昨晚又重構了一遍,今晚十二點之前,肯定能搞定。”
“今晚之前?”王垚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今天是周三,明天就要合分支。”
“我知道,我一定會趕在截止時間前完成。”
“‘盡快’沒用,我要準確的時間節點。”王垚語氣強硬。
棒球帽男生沉默幾秒,咬牙說道:“今晚十二點之前,一定交付。”
王垚沒再說話,指尖在表格上敲擊了一下,林述沒能看清他寫下了什么。
“第二個需求,數據看板圖表組件,進度怎么樣?”王垚看向另一位短發女生。
女生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印著褪色GitHu*標志的黑色T恤,眼下掛著濃重的眼袋,嘴唇干裂起皮,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數據量太大,前端直接渲染會直接卡死,我跟后端溝通,他們不肯做分頁,要求保留全量數據交互。”女生直言問題所在,“我現在用虛擬滾動加canvas渲染,方案可行,但還需要兩天時間完善。”
“兩天?”王垚的聲音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奈,“明天就要發版,你跟我說需要兩天?”
“我也沒辦法,代碼不是靠速度就能寫好的,質量把控需要時間。”女生的語氣帶著一絲倔強。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這不是簡單的沉默,而是空氣徹底凝固的壓抑,沉重的氛圍壓在每個人肩頭,連呼吸都變得費力。王垚靜靜看著短發女生,女生則低頭盯著桌面,僵持了足足十秒。
最終,王垚緩緩開口:“今晚留下來加班,我陪你一起改。”
短發女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王垚。林述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抗拒,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麻木。
“下一個。”王垚沒有多做停留,繼續推進會議流程。
整場會議,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個個任務核對進度,一項項排期確認節點,每個人的回答都簡短生硬,沒有討論,沒有協商,更沒有妥協與調整。每當任務進度滯后,王垚只會說出一句話:“今晚留下來”或是“周末加個班”,而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反對,沒有任何一個人拒絕。
林述的心底,越來越涼。
這根本不是一場正常的項目會議。正常的團隊會議,有爭辯,有溝通,有互相遷就,可這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冰冷的任務分配、工時確認,以及“加班”這個唯一的、不容置疑的解決方案。
她更察覺到,王垚從未問過“你愿不愿意加班”,他的語氣從來都是陳述,不是安排,更不是請求,仿佛加班是天經地義、不可更改的事實。
會議進行到一半,王垚翻到表格下一頁,終于將目光投向了林述和阿航。
“新來的同事。”
一瞬間,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兩人身上,一道道視線如同細針,扎得林述渾身不自在。
“你是林述,前端開發。”王垚開口,目光掠過阿航,“旁邊這位是測試組的陸宇航,這里不用你參與。林述,你目前還在熟悉代碼階段,暫時不分配核心需求,但周五之前,必須看完整個表單模塊的代碼,提交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
“周五?”林述微微蹙眉,“今天是周三。”
“沒錯,你有兩天時間。”王垚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表單模塊大概八千行代碼,工作量不算大,有問題嗎?”
林述張了張嘴,原本想直言“八千行代碼兩天吃透還要寫分析報告,時間根本不合理”,可話到嘴邊,她余光瞥見了身旁的短發女生。
女生正不動聲色地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幅度極小,只有緊挨著她的林述能察覺,卻格外明確——不是左右搖頭,是細微的上下示意,分明在告訴她:不要**,不要反駁。
林述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沒問題。”
王垚淡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核對下一項任務。
一旁的阿航偷偷拿出手機,快速敲下一行字,把屏幕遞給林述:“你剛才是不是想懟他?”
林述指尖微動,回復:“差點。”
“忍住就對了,我剛才看到那個女生一直給你使眼色。”
林述轉頭看向短發女生,她早已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盯著王垚面前的Excel表格,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會議又持續了二十分鐘,終于進入尾聲。
最后一項任務確認完畢,王垚合上電腦,站起身。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平淡地補充,“關于加班的事,我再重申一遍。”
剛剛略顯松動的會議室,瞬間再次安靜下來,連一絲細碎的聲響都沒有。
“公司近期項目壓力大,加班是常態,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這是沒辦法的事。”王垚的話語氣平淡,如同重復了無數遍的套話,“公司不會虧待大家,加班費每月都會按時發放。如果有人覺得扛不住,可以找我,或是找姜姐溝通,公司會盡力協調。”
說完,他的目光在全場掃視一圈,最后在林述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回視線。
“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有序離場。全程沒有任何人交談,沒有任何人交流工作,每個人都沉默地執行著“散會”的指令,如同精密的機器完成一項任務后,自動切換至下一個流程。
林述起身準備離開,短發女生從她身邊快步走過,眼看就要走出會議室,林述下意識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
短發女生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你剛才……”林述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是不是在提醒我,不要**題?”
短發女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眨了一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你是新來的,很多事情,你不了解。”
“這個公司的加班,從來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加班。”
“什么意思?”林述追問。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短發女生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只留林述一人站在會議室門口,滿心疑惑與不安。
阿航快步走過來,悄悄晃了晃手里的手機,壓低聲音:“她剛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
“你還錄音了?”
“習慣性留個后手。”阿航把手機揣回口袋,神色凝重,“她說加班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你覺得到底有什么貓膩?”
“我不清楚,但我能確定,她是在善意提醒我們。”林述緩緩說道。
“提醒什么?”
“提醒我們,千萬別把這里的加班,當成普通的職場加班。”
林述回到工位,打開代碼文檔,試圖專注查看表單模塊,可思緒卻始終無法平靜。
不是代碼復雜難懂,而是會議室里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海里反復回放:棒球帽男生承諾十二點完工時,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無奈,只有麻木的接受;短發女生坦言無法趕工時,不是對抗,而是盡了全力后的絕望;王垚說出“留下來加班”時,自然得如同談論天氣,仿佛這是無需質疑的既定事實。
這個團隊的工作氛圍,根本不像一個正常的互聯網開發團隊。
更像是一群被無形枷鎖困住的人,日復一日,重復著一場沒有盡頭的儀式。
下午兩點,林述前往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位于辦公區東側,一側是落地窗,能俯瞰科技園的街景。屋內擺放著兩臺咖啡機、一臺飲水機,還有冰箱與微波爐,角落放著一把**椅,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許久沒人用過。
林述剛接好水,姜姐便拿著保溫杯走了進來,杯身上印著深空科技的藍色logo。
“林述,真巧。”姜姐笑著打招呼,語氣親和,“上午的項目會,還適應嗎?”
“還好。”林述禮貌回應。
“王垚這個人,就是話少,實則心地不壞,對新人要求嚴格,也是想讓你們快速成長。咱們這個行業,本就是不進則退。”姜姐一邊接水,一邊隨口說道。
“我明白。”
“對了,”姜姐擰好保溫杯蓋子,關切地問道,“這兩天入職,工作上、生活上有沒有不適應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說。”
林述沉吟片刻,決定試探著打探一番。
“姜姐,我想請教一個關于公司文化的問題。”
“你盡管說。”
“今天開會,我發現大家對加班都格外平靜,沒有任何抱怨,坦然就接受了。我之前實習的公司,同事們偶爾還是會吐槽幾句的。”
姜姐聞言,輕輕笑了笑:“那是因為咱們公司的員工都更成熟,知道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深空科技的薪資待遇,在行業里很有競爭力,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份工作的價值。”
“那有沒有同事,因為加班太多,身體出現不適的?”林述繼續追問。
姜姐的笑容依舊溫和,可接水的動作,卻幾不**地頓了一瞬。
“每家公司都會有員工因個人體質出現健康問題,我們公司也不例外。”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語氣官方得如同公關話術,“但公司有完善的年度體檢和補充醫療保險,一直把員工的身體健康放在首位。”
這個回答太過完美,完美到刻意,沒有任何實質信息。林述見狀,便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端著水杯回到工位,剛坐下,就發現隔壁的周遠舟不知何時離開了。工位空空蕩蕩,電腦屏幕卻依舊亮著,顯示著代碼編輯頁面。
林述不經意間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目光驟然頓住。
屏幕上的代碼密密麻麻,可吸引她的并非代碼內容,而是編輯器的**色——不是程序員常用的黑色或深灰色護眼模式,而是一種極淡、近乎透明的紫色。
那紫色透著說不出的怪異,只是看了一眼,林述就覺得眼睛泛起莫名的不適感,不是刺眼的疼,而是一種詭異的酸澀,仿佛這個顏色本就不該出現在電子屏幕上。
她慌忙移開目光,足足花了兩秒,視線才重新聚焦。
等她再次看向周遠舟的屏幕時,**色已然恢復成了正常的深灰色。
是自己剛才看花眼了?還是……
林述站起身,假裝拿著手機踱步,慢慢走到周遠舟工位旁,用余光反復確認,屏幕**始終是普通的深灰色,沒有絲毫紫色的痕跡。
“你站在他工位旁邊做什么?”
身后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林述心頭一緊。她轉過身,看到王垚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拿著一沓打印紙,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我路過,他的椅子稍微擋了點路,想幫忙挪一下。”林述強迫自己冷靜,隨口編了個理由。
王垚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質疑,也沒有多問,轉身徑直離開。
林述回到自己的工位,心跳依舊飛快。
她知道,剛才的謊言拙劣又牽強,周遠舟的椅子根本沒有擋路,可她無法說出真實原因——總不能坦言自己看到了詭異的紫色屏幕,又莫名消失了,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荒誕不經。
下午剩下的時間,林述強迫自己沉下心,專注在八千行表單代碼里。兩天時間吃透代碼并完成分析報告,即便對資深前端來說都十分緊張,更何況她這個剛入職三天的新人。
但她沒有半句怨言。
不是不想,而是心底的直覺在提醒她:在這家公司,抱怨沒有任何意義。短發女生的經歷,已經給了她最明確的警示。
下午四點半,手機突然震動,是阿航發來的消息。
“我查到一件大事!”
林述快速回復:“什么事?”
“深空科技成立至今八年,我翻遍了工商信息、**網站歷史記錄,你敢信嗎?這家公司沒有公開過任何財報,沒有任何融資記錄,連創始人的名字都查不到!”
林述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心頭一沉,立刻打字:“法人代表是誰?”
“工商信息顯示是李敏,但我查了,這個名字同時出現在十幾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欄里,百分百是代持。”
林述指尖微涼:“代持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一直藏在幕后,是隱形的。”
林述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滿心震撼。
一家成立八年、規模成型的科技公司,無融資、無財報、創始人隱身,這根本不符合正常企業的運營邏輯。
它更像一個空殼,或是一個……隱秘的據點。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傍晚五點,林述前往衛生間。
女廁所在辦公區西側,緊鄰會議室。她剛推門進去,就聽到隔間里傳來微弱的通話聲,門板隔音效果極差,幾個破碎的詞句清晰地飄進耳中。
“……真的不能再加了,我的眼睛快扛不住了……”
“……你當初答應過,項目結束就給我轉崗……”
“……我不想簽這份文件,你別逼我……”
話音戛然而止。
隔間門緩緩推開,走出來的正是會議室里的短發女生。
她的雙眼布滿***,不是哭泣后的紅腫,而是長時間緊盯屏幕的干澀疲憊。看到林述,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到洗手臺,擰開水龍頭匆匆洗手。
林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短發女生洗完手,抽了張紙巾擦干,將紙團狠狠丟進垃圾桶,終于率先開口,沒有抬頭看林述:“你聽到了?”
“只聽到了一點,我不是故意的。”林述連忙解釋。
短發女生沉默了幾秒,緩緩轉過身,直視著林述:“你叫林述,對吧?”
“是。”
“剛才在會議室,你本來想質疑王垚,兩天時間完成八千行代碼的分析報告不合理,對不對?”
林述點頭承認。
“你知道我為什么阻止你嗎?”短發女生的聲音輕卻沉重,“在這家公司,你但凡問一句關于時間、工作量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永遠只有幾句:看情況、再堅持一下、項目結束就好了。”
“可這些話,全都是騙人的。”
“那什么是真的?”林述追問。
短發女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了一眼緊閉的衛生間門,確認無人進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林述面前。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標題赫然寫著《員工時間賬戶明細表》。
林述接過手機,指尖微微顫抖,放大照片仔細查看。表格上清晰列著員工姓名、工號、賬戶余額、利率、狀態,絕大多數員工的“賬戶余額”都是負數,從負幾十到負幾千不等,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利率一欄——不是常規的百分比,而是每日百分之五的復利。
每日5%的復利,這是何等恐怖的數字。
“這是什么?”林述聲音發緊。
“時間賬戶。”短發女生語氣冰冷,“你每加一次班,付出的時間都會被記錄成債務,然后每天按復利計算利息。你以為自己是在加班完成工作,實際上,你是在不斷欠下還不清的時間債。”
“我們到底在欠誰的債?”
短發女生收回手機,放回口袋,眼神里透著絕望:“我也沒完全弄清楚,但我確定一件事——當債務累積到一定程度,你就會變成和他一樣的人。”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衛生間門外。
“誰?”
“周遠舟。”
林述的心臟,驟然猛地一沉。
“周遠舟他到底怎么了?”
“你注意到他眼睛里的黑點了嗎?”短發女生的聲音微微發顫,“那不是天生的痣,也不是眼部疾病,是欠下巨額時間債的標記。他已經欠了一千多個小時,利息每天瘋狂滾動,他早就不是原來的周遠舟了。”
“什么叫不是原來的他?”
“他的意識還在,可他的時間、他的自我,正在被一點點抽走。”短發女生的語氣里滿是無力,“他現在就像一個還在運行的程序,可底層代碼,早就被人篡改了。”
林述站在狹小的衛生間里,只覺得四周的空氣又濕又冷,寒意順著毛孔往骨子里鉆。
“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短發女生看著她,眼神里是林述從未見過的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耗盡所有力氣的麻木:“因為我,也欠了320個小時的債。再過一個月,如果還不上,我就會變成第二個周遠舟。”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開衛生間門,快步走了出去。
林述獨自站在洗手臺前,雙手撐在冰涼的陶瓷臺面上,低頭看著鏡面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入職僅僅三天,就被這家公司的詭異氛圍壓得喘不過氣。
她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系統通知里那句“您的初始債務為0小時”。
原來從踏入深空科技的那一刻起,她的世間,就已經被納入了這場詭異的債務體系。
林述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指尖飛快地敲擊,一字一句記下所有關鍵信息:
“入職第三天。
項目會議全員默認加班,組長王垚無協商式安排加班,無人敢反駁。
短發女同事(姓名未知)透露公司存在《員工時間賬戶明細表》,加班轉化為時間債務,每日5%復利計息。
債務超標者眼部出現黑色印記,意識與自我被逐漸吞噬,周遠舟欠債1000+小時,已被異化。
該女同事欠債320小時,一月后或將步其后塵。
深空科技創始人隱身,無公開財報、融資記錄,實際控制人成謎。”
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林述深吸一口氣,指尖停頓片刻,又重重敲下一行字:
“必須查清*1層的秘密,必須。”
她收起手機,推門走出衛生間。
走廊上空無一人,辦公區里傳來連綿不絕的鍵盤敲擊聲,密集、整齊,毫無起伏,如同一場無休止的機械雨聲,沉悶得讓人窒息。
林述走回工位,剛坐下,就發現周遠舟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他依舊保持著早上的姿勢,面朝屏幕,指尖規律地敲擊鍵盤,動作流暢得過分,沒有絲毫人類的停頓與思考,更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執行著指令。
林述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左眼。
那顆黑點,又變大了。
十分鐘前還是黑芝麻大小,此刻已然長成了綠豆般的尺寸,在瞳孔里格外刺眼。
不過一天時間,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了將近一倍。
林述慌忙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向眼前的代碼,可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身體先于意識,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如果債務復利不停滾動,如果黑點持續擴散,周遠舟剩下的時間,還有多久?
三天?兩天?或是更短?
她沒有答案。
但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在周遠舟徹底被吞噬、徹底失去自我之前,從他口中問出真相。
晚上六點半,公司食堂。
林述與阿航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飯菜幾乎沒動。阿航聽完林述講述衛生間的遭遇,臉色慘白,神情凝重。
“時間賬戶?每日5%復利?這根本就是***!”阿航壓低聲音,語氣難掩震驚。
“不一樣,***欠的是錢,可這里,欠的是時間。”林述搖頭,語氣沉重。
“有什么區別?”
“錢可以慢慢掙,可流逝的時間,永遠還不回去。”林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你以為是用時間換薪水,實則是在透支未來的自己,換取眼前的工資。”
阿航瞬間沉默,久久說不出話。
半晌,他才回過神:“那個提醒你的短發女生,叫什么名字?”
“當時太緊張,忘了問。”
“我幫你查!”阿航立刻拿出手機,打開公司內部通訊錄,快速篩選信息,“前端組、短發女生……找到了!她叫紀敏,工號024,高級前端開發工程師,入職兩年零三個月。”
“兩年零三個月,欠下320小時債務。”林述快速心算,“平均下來每天不過二十多分鐘,可復利之下,債務只會越滾越多,永遠還不清。”
“這就是一個死局!”阿航攥緊了拳頭,“加班還債,債又生息,根本沒有出頭之日。”
“除非從一開始,就拒絕加班。”林述說道。
“可不加班就完不成任務,王垚肯定會直接辭退我們。”
“沒錯,這是一個閉環陷阱,進來了,就很難脫身。”林述沉聲說道。
阿航心里越發慌亂:“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直接辭職跑路嗎?”
林述沉默良久,眼神堅定:“暫時不跑。我們先摸清這套時間債務的全部規則,任何系統都有漏洞,再無解的債務,也一定有清零的方式,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立刻走。”林述語氣果斷,“但在離開之前,我必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1層,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晚上八點,林述回到辦公區工位。
她今天不打算主動加班,卻也不會提前離開。她準備等到深夜,等大部分同事悉數離場后,暗中探查公司的秘密。
重新打開代碼文檔,林述戴上耳機,播放白噪音,強行讓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八千行代碼,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梳理,唯有如此,才能不引起懷疑,才能繼續暗中調查。
仔細研讀代碼時,林述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規律:表單模塊的代碼質量參差不齊,部分章節結構清晰、注釋完整、邏輯嚴謹,而另一部分卻被反復修改,邏輯混亂、變量命名隨意,還有不少明顯的*ug被簡單注釋,標注著“以后修復”,卻始終無人處理。
進一步查看代碼提交記錄,優質代碼均來自一年前,而雜亂的代碼,全是近半年提交的。
這意味著,半年前,負責這個項目的人或許發生了變動。
又或者,那些曾經寫出優質代碼的人,早已變成了周遠舟那般模樣,失去了原本的能力。
晚上九點半,辦公區的同事開始陸續下班,燈光一盞盞熄滅,喧鬧的辦公區漸漸安靜下來。林述摘下耳機,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轉頭看向隔壁,周遠舟依舊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
林述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水,返程時故意從周遠舟身后經過,佯裝眺望窗外夜景,余光卻緊緊盯著他的屏幕。
他依舊在編寫代碼,可屏幕上的代碼,卻有著詭異的重復規律:雷同的函數結構、一致的變量命名、甚至連注釋都一模一樣。他不像是在自主開發,更像是按照固定模板,機械地生成代碼。
更讓林述心驚的是,周遠舟的編輯器**色,再次變成了那種淡到極致的紫色。
這一次,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淡紫色從屏幕邊緣緩緩暈開,如同墨汁融入清水,帶著詭異的光暈。林述只是盯著看了一秒,視線就瞬間變得模糊,眼睛的對焦功能仿佛瞬間失效,頭暈目眩的感覺撲面而來。
她猛地移開目光,心跳驟然加速。
周遠舟對此毫無察覺,依舊保持著勻速的敲擊節奏,噠、噠、噠噠,分毫不差。
林述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平復著急促的呼吸,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里又添下一筆:
“周遠舟的代碼編輯器**,會不定時變為淡紫色,注視后會出現短暫視力模糊、頭暈,絕非正常編輯器主題,與他的異化狀態密切相關。”
放下手機,林述抬眼看向辦公區入口,夜色漸深,大樓外的燈火逐漸稀疏。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今晚,她要等到十一點之后。
她倒要看看,當深夜的鐘聲敲響,這棟看似普通的寫字樓里,究竟會發生怎樣詭異的事。
潤色后強化了懸疑感和細節張力,劇情邏輯也更順暢,需要我幫你微調語句節奏,讓閱讀體驗更流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