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苦------------------------------------------。。它像一層濕冷的塑料薄膜，緊緊地裹著我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爛的甜腥氣。我知道，那是從我身體里透出來的味道。，宮頸癌晚期。醫生說，就這幾天了。，像用臟了的抹布。走廊里傳來推車的輪子聲，護士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電視聲——不知道又在放哪個皇帝的戲。真吵。我想抬手關窗，可手臂像灌了鉛，連挪動一寸的力氣都沒有。，不是鉛。是空了。這具身體，就像個被掏空的麻袋，只剩下一層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骨架上。“媽。”，看見女兒站在床尾。她穿著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領口的毛有些臟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你怎么來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護士打電話，說該交錢了。”她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塑料摩擦的窸窣聲，“給你帶了點香蕉。”。黃澄澄的，三根。有一根的頭已經黑了。，可喉嚨里堵著東西。不是痰，是別的什么，更厚，更重。“錢…在抽屜里…”我費力地抬了抬下巴，“那個鐵盒…鑰匙在我枕頭下…”，身上的冷氣撲到我臉上。沒有俯身，沒有查看我的臉色，只是徑直伸手到我頸下一掏。鑰匙串嘩啦一聲。她的手很涼。。鐵盒打開。點錢的聲音，窸窸窣窣。“還差三百二。”她說。
“……下個月…退休金就發了…”
“醫院能等嗎？”她終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件礙事的舊家具，“要不我把這香蕉退了？”
我閉上眼。
腳步聲，塑料袋被重新拎起的聲音。門開了，又關上。
我重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它的形狀像一朵蘑菇云，又像一碗打翻了的豆腐腦。
豆腐腦。
胃里突然抽搐了一下，空的，卻疼得尖銳。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鎮上趕集。我天不亮就起來，挑了五十斤紅薯走十里山路，到集市時太陽已經老高。扁擔磨破了肩膀，汗水糊了眼睛。賣了紅薯，攥著三毛錢，站在豆腐腦攤子前，腿都在打顫。
白的豆腐腦，顫巍巍地盛在藍邊的粗瓷碗里。醬油、醋、辣椒油，最后撒上一小撮香菜末。攤主用勺子輕輕一舀，嫩滑的豆腐腦在勺子里晃動，像剛出鍋的雞蛋羹。
我咽了口唾沫，把錢遞出去。
“丫頭，你這錢不夠。”攤主是個胖大娘，系著油乎乎的圍裙，“一碗五分，你這才三分。”
“我…我只有這么多。”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那不行，都像你這樣，我生意還做不做？”
后面有人催促。我捏著那三張皺巴巴的一分錢紙幣，退到一邊。攤子前熱氣蒸騰，香味像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胃。我就站在那里，看別人一碗接一碗地吃。有人加了麻油，有人要了雙份榨菜，還有人掰了根油條泡進去。
最后一口，最后一口滑進嘴里。滿足的嘆氣聲，抹嘴的動作，放下碗時的輕響。
我站到太陽西斜，站到腿都沒了知覺，直到攤主收攤。那碗豆腐腦，到底沒吃上。
后來呢？
后來我揣著那三毛錢回家，路上被弟弟搶了去。他買了彈弓，打碎了村長家的玻璃。媽用笤帚抽我，說我沒管好錢。那頓打，背上疼了半個月。
可背上再疼，也比不過胃里那個空蕩蕩的洞。
“37床，該換藥了。”
護士推著車進來，掀開被子。我垂下眼睛，看見自己干癟的腹部，那道手術后留下的暗紅色疤痕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蠟黃的皮膚上。紗布揭開，露出潰爛的傷口。**的膿液，粉色的腐肉。
我沒覺得疼。疼久了，就麻了。
就像這一生。
15歲輟學，因為家里說“女娃讀那么多書沒用”。18歲嫁給陳建軍，因為爹收了他家三百塊彩禮。陳建軍，村里有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閑，喝醉了就**。第一個孩子掉了，因為挨打。第二個是女兒，他嫌賠錢貨，月子里就逼我下地干活。
我做過什么？
種地、養豬、挑糞。去磚廠搬過磚，去采石場砸過石頭。后來進城，在紡織廠三班倒，在飯店后廚洗碗，在醫院做護工，給人家當保姆。最苦的時候，一天打三份工，凌晨三點起床，晚上十二點回家，走在路上都能睡著。
可錢呢？
錢給了爹媽看病，給了哥哥娶媳婦，給了弟弟蓋房。給了陳建軍賭，給了他喝。給了女兒上學，給她買衣服，給她湊嫁妝。
我幫過很多人。
給隔壁孤寡王奶奶送過飯，一送就是三年，直到她走了。在紡織廠替懷孕的工友頂夜班，她后來生了兒子，請我吃紅雞蛋。做護工時，那個沒人管的倔老頭，我給他擦身子、喂飯，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說“你比我親閨女還親”。
可誰幫過我呢？
媽說：“你是家里最小的，多干點應該的。”
陳建軍說：“你是我老婆，你的就是我的。”
女兒說：“媽，你別總這么苦大仇深的，丟人。”
護士在換藥，動作不算輕。碘伏擦過傷口，涼絲絲的。我盯著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很年輕，睫毛長長的。她會不會也在心里嫌我？嫌我身上有味兒，嫌我傷口惡心，嫌我賴活著不肯死？
“好了。”她把新紗布貼上，掖好被角，推著車走了。
門又關上。
寂靜。
我重新看回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久了，它又不像豆腐腦了，像一張笑臉，在嘲笑我。
林晚星，你這一生，活了個什么？
活了53年，苦了53年。像一頭蒙著眼拉磨的驢，一圈一圈，以為往前走，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磨盤是家，是男人，是孩子，是那些永遠還不完的債，永遠盡不完的責任。
我幫了那么多人，可誰記得我呢？
王奶奶墳頭的草，怕是比人都高了吧。那個工友的兒子，該上小學了吧。倔老頭的兒女，大概早忘了父親臨終前握著的是誰的手。
而我呢？
我要死了。死在醫院這張泛黃的病床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女兒大概去退香蕉了，或者干脆回家了。陳建軍？不知道在哪個牌桌上。哥哥姐姐弟弟？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難。
真安靜啊。
安靜得能聽見液體滴進血管的聲音，嘀嗒，嘀嗒，像秒針在走。不，是倒計時。在數我最后的時間。
窗外飄來一股味道。
不是消毒水，是……是食物的香。油香，面香，還有……蔥花的焦香。
是醫院門口那個早點攤。每天這個時候出攤，賣油條，賣豆漿，也賣——
豆腐腦。
我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胃里那個空了五十多年的洞，突然劇烈地收縮起來，疼得我整個人蜷縮起來。不是癌痛的鈍，是尖銳的、燒灼的、帶著酸水的餓。
我想吃。
我想吃一碗豆腐腦。
白的，嫩的，顫巍巍的，盛在藍邊粗瓷碗里。要多加醬油，多加醋，辣椒油要紅亮亮的，香菜末要碧綠綠的。要燙，燙得舌尖發麻，燙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我要坐起來，端著碗，用那種薄薄的鋁勺，舀一大口，吹都不吹，就這么吞下去。讓那股**辣的、咸香香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滾到胃里，把那個黑洞填滿，填實，填得滿滿的，滿到溢出來。
我要吃。
我張了張嘴，想喊護士，想喊女兒，想喊任何人。
給我一碗豆腐腦。
就一碗。
求你們。
可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滾燙的，順著眼角流進花白的鬢發里。我有多久沒哭了？上次哭是什么時候？是陳建軍打我時？是女兒嫌我丟人時？還是醫生說出“晚期”兩個字時？
不記得了。
可此刻，眼淚像開了閘，止不住地流。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安靜的，只有眼淚在流。流進嘴里，咸的，苦的，和想象中豆腐腦的味道，一點都不一樣。
窗外的香味還在飄進來，一陣一陣的，像鉤子，鉤著我的魂。
攤主是不是還是那個胖大娘？不，五十年了，她該不在了。也許是她的女兒，或者孫女。還是用那種藍邊粗瓷碗嗎？還是五分錢一碗嗎？不，現在該漲價了，一塊？兩塊？
我有錢嗎？
鐵盒里還有最后一點，是留著交住院費的。不，不是，剛才女兒拿走了。我現在，連一分錢都沒有了。
真可笑啊。
活了53年，干了53年，到最后，連一碗豆腐腦都吃不起。
不，不是吃不起。
是沒人在乎我想不想吃，沒人愿意為我停下腳步，去買一碗，端到我面前，說：“媽，吃吧，還熱著呢。”
沒有。
永遠不會有。
黑暗從視野的邊緣蔓延過來，一點點吞噬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吞噬著灰白的天光，吞噬著窗外隱約的喧囂。那香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終于，聞不到了。
也好。
不聞，就不想了。
不想，就不疼了。
最后的意識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從四肢百骸抽離。只有胃里那個洞還在，空蕩蕩的，呼呼地漏著風。
下輩子……
如果還有下輩子……
我不要這么活了。
我不要當懂事的那一個，不要當付出的那一個，不要當被忘記的那一個。
我要甜。
我要那碗豆腐腦。
我要——
黑暗徹底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