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的一個下午------------------------------------------。，伊甸科技研究中心的實驗室里，陳慧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窗外是下午三點的太陽，光線斜著照進來，在金屬實驗臺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劉工。劉工脾氣不好，公司里出了名的難相處，見誰懟誰。但剛才他躺在那里，被采集完情感數據后，居然對著陳慧笑了笑，說了聲“謝謝”。，溫和得讓陳慧渾身不舒服。，又調出他的數字人格模擬版，兩個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左邊是劉工本人的情感波動曲線，高峰低谷，亂七八糟，像心電圖上犯心臟病的人。右邊是他的數字版，曲線平滑得像用尺子比著畫的。。：“這破項目什么時候結束？我下午還有事！”：“沒關系，我可以等您。您有事就先忙。”：“你們這些搞研究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折騰人。”：“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抱歉。”，越翻越不對勁。數字版的劉工沒有一句重話，沒有一次不耐煩，永遠溫和，永遠禮貌，永遠替別人著想。。真人劉工說話的時候眉毛擰著，嘴角往下撇，一臉的不高興。數字劉工的投影呢？嘴角微微上揚，眼角有細細的笑紋，連坐姿都比真人挺拔。。陳慧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這是一個被美顏過的、被P過的、被洗過的劉工。，一層層往下翻。終于找到了問題所在：系統默認開啟了“情感優化”功能。所有被標記為“負面”的情緒數據——憤怒、煩躁、不耐煩、厭惡——都會被自動過濾，留下的全是“正面”的情緒。，然后她關掉優化，重新生成了一次數字人格。
這次出來的劉工，眉毛擰著，嘴角往下撇，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破地方怎么又讓我來？”
陳慧松了口氣。這才是他。
但松完氣，另一個念頭冒出來：如果這個技術用到普通人身上呢？如果每個人都被“優化”一遍，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她想起上午的部門會議。周濟民站在投影前，展示新一代芯片的藍圖。那個芯片可以實時監測人的情緒波動，一旦檢測到“負面情緒超標”，就自動釋放調節信號，讓人平靜下來。
“想想看，”周濟民當時說，臉上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如果每個人都不會生氣，不會焦慮，不會難過，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會議室里有人點頭，有人眼睛發光。陳慧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她后來去找周濟民，在辦公室里。周濟民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小女孩的照片，他看了很久才轉過身。
“陳博士，有事？”
陳慧把數據報告遞過去：“劉工的數字人格被優化過，這不是他本人。”
周濟民掃了一眼報告，放下：“我知道。”
“你知道？”
“這系系統的默認設置。”周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陳博士，你覺得人為什么要保留那些負面情緒？憤怒帶來爭吵，焦慮帶來失眠，難過帶來眼淚。這些東西留著有什么用？”
陳慧張了張嘴，想說“那是人的一部分”，但周濟民沒給她機會。
“我女兒，”他說，聲音低下去，“七歲。她死的時候，最后的情緒是恐懼和疼痛。如果能重來，我希望她最后的感覺是平靜，是幸福，哪怕只是幾秒鐘。”
他轉過身，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睛里有別的東西。
“陳博士，這個世界已經夠苦了。讓人快樂一點，有什么錯？”
陳慧站在那，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推開門，屋里亮著燈，七歲的陳默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聽見門響就跳下來跑過去。
“媽媽！”
陳慧蹲下來抱住他，臉埋在他肩膀上，聞到他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還有小孩身上那種熱烘烘的奶氣。
“媽媽你怎么才回來？”陳默在她耳朵邊上說，聲音悶悶的，“我餓了。”
“對不起啊，媽媽加班了。”陳慧松開他，看著他的臉，“你一個人在家害怕嗎？”
陳默搖頭，搖完又點頭：“有一點。我把燈都打開了。”
陳慧拉著他去廚房，熱了剩飯，炒了兩個雞蛋。陳默坐在餐桌邊吃飯，她在旁邊看著，看他用筷子笨拙地夾雞蛋，掉在桌子上又撿起來塞嘴里。
“媽媽，”陳默嘴里塞著飯，含含糊糊地問，“你今天怎么了？”
“沒怎么啊。”
“你一直看我。”
陳慧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頭：“媽媽就是想看看你。”
陳默咽下飯，歪著腦袋看她，突然說：“媽媽你眉頭皺皺的。”
陳慧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摸眉心。陳默把她的手拉下來，用自己的小手按在她眉頭上，輕輕地揉。
“我給你揉開，”他說，“揉開就不皺了。”
陳慧沒動，讓他揉。小孩的手軟軟的，熱熱的，按在額頭上像一小團火。
“媽媽，”陳默****，突然問，“什么叫‘讓人快樂一點’？”
陳慧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這句話？”
“下午看電視，有人說的。”陳默想了想，“說有個什么東西，可以讓人一直快樂。媽媽，一直快樂不好嗎？”
陳慧看著他，看著他黑漆漆的眼睛，里面映著廚房的燈光。
“小默，”她說，慢慢把他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心里，“如果一個人一直快樂，他就不會知道什么是難過。但是你不知道難過，也就不會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開心。”
陳默眨眨眼，沒太懂。
陳慧把他抱進懷里，臉貼著他的頭發。
“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她說，聲音輕輕的，“你要記住——會哭的人，才是真正活著的人。”
陳默在她懷里動了動：“媽媽你要去哪？”
“不去哪，媽媽就是說說。”
“那你別說了。”陳默抱緊她的脖子，“我不喜歡聽。”
陳慧沒再說話。她抱著兒子，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亮著，橘**的光，照在對面的樓墻上。
她想起實驗室里的那些數據，想起劉工被優化過的數字人格，想起周濟民說的“讓人快樂一點”。
心里有什么東西，一直往下墜。
那天夜里，陳默睡著之后，陳慧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茶幾上攤著一份文件，是伊甸科技內部的研發計劃書。她今天偷偷打印出來的，趁沒人注意的時候。
計劃書的封面很普通，白色的，印著公司的logo。但翻開第一頁，標題寫著：“女媧系統——基于情感數據的意識重建可行性研究”。
她往下讀。
“人類意識的本質是情感與記憶的總和。通過采集足夠豐富的情感數據，理論上可以在數字空間中重建一個人的完整意識。”
“一旦成功，將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數字永生’。”
“第一階段目標：采集10萬志愿者情感數據，建立基礎模型。”
“第二階段目標：實現數字人格與真人的無差別交互。”
“第三階段目標：探索‘意識上傳’與‘數字世界’的可行性。”
陳慧的手心滲出冷汗。
她又往后翻。最后一頁，有行字被劃掉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注：負面情感數據在重建過程中會被系統自動過濾，以確保數字人格的‘健康穩定’。具體機制參見附錄F。”
附錄F被撕掉了。
陳慧盯著那行字，腦子里嗡嗡響。
她想起周濟民說的話：“如果能重來，我希望她最后的感覺是平靜，是幸福。”
她想起他辦公室屏幕上的那個小女孩照片。
她想起他在會議上溫和的笑容，和眼睛里那種別的東西。
陳慧把文件合上，靠在沙發背上。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在叫，叫幾聲停一停，又叫幾聲。
她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她和陳默，還有那個早就離開了的人。陳默在照片里只有三歲，咧著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她盯著陳默的笑臉，心里那個一直往下墜的東西，終于落到了底。
第二天，她開始偷偷收集證據。
第五天，她發現有人在查她的電腦訪問記錄。
第十天，她收到一封內部郵件，通知她參加“強制芯片植入前心理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