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女兒------------------------------------------“春來草自青，鷹出漠北庭。女兒莫垂帳，挽弓射白翎。” 春獵（公元969年，遼應歷十九年，春），染金黃了應州北面的草場。，伏身馬背，棗紅馬四蹄踏碎殘雪與初生的草芽。風聲在耳畔呼嘯，她卻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目光鎖著前方百步外驚慌逃竄的雄鹿。，弦是牛筋浸了魚膠。她猛地直身，雙腿控馬，右手已從箭囊抽出雕翎箭。搭箭，開弓——動作行云流水，帶著草原女兒與生俱來的悍利。“嗖！”，卻在即將沒入鹿頸的剎那，斜刺里飛來另一支箭，精準地撞偏了她的箭鏃。兩箭相擊，鏗然落地。雌鹿受驚，竄入白樺林深處。，蹙眉望去。，青衫少年收弓下馬，拱手一禮，漢語帶著幽燕口音：“驚擾姑娘射獵。只是那鹿已懷胎，春獵不殺孕獸，是仁心，亦是長遠之計。”，照亮他清俊的面容與沉靜的眼。是韓德讓，**幕僚韓匡嗣之子，比她年長四歲，在父親帳下習文練武，亦常與蕭家子弟往來。，契丹語脆生生地：“你怎知是母鹿？逃竄時后肢姿態不同，且此刻初春，正是母鹿有孕時節。”韓德讓走近，拾起地上兩支箭，將她的那支雙手遞還，“姑娘箭術精準，德讓佩服。只是古語有云，‘不麛不卵’，不傷幼雛，不取鳥卵，方是生生之道。**的書，道理倒多。”蕭綽接過箭，卻忽然挽弓指向他身后，“低頭！”，依言俯身。，射中十步外枯草叢中竄起的灰狼。那狼哀嚎一聲，倒地抽搐。
“草原上的道理是，”蕭綽收弓，唇角微揚，“對獵物仁慈，就是對餓狼寬容。你救了鹿，我殺了狼，扯平了。”
她打馬轉身，紅衣在綠意初萌的草原上劃出一道亮色，“走吧，韓家哥哥，我阿爸今日要考校《漢書》，你得幫我。”
韓德讓望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翻身上馬跟上。
第二幕 書房與棋局
蕭府后院的書房，炭盆暖著，卻掩不住北地春寒。
蕭思溫——北府**，執掌北院樞密，此刻卻像個尋常漢家儒生，寬袍坐于案后，聽女兒蕭綽與韓德讓辯《漢書》。
“韓信受胯下之辱，是忍小謀大。”蕭綽指著書卷。
“忍辱是權宜，而非正道。”韓德讓沉吟，“若人人效仿，以屈膝換前程，氣節何在？太宗（耶律德光）當年入汴梁，重氣節之士，亦是此理。”
蕭思溫撫須微笑，不置可否，卻將話題一轉：“近日上京消息，陛下（遼穆宗）酗酒愈甚，昨夜又在宮中手刃近侍。”
氣氛驟然沉下。
“父親，”蕭綽壓低聲音，“諸王暗流涌動，耶律璟（穆宗）如此暴虐，恐非社稷之福。”
“慎言。”蕭思溫目光掃過窗外，確認無人，方道，“陛下雖……然君臣名分定。我蕭家世為后族，當謹守本分。”
韓德讓卻緩緩道：“世伯，《論語》有言，‘君不君，則臣不臣’。穆宗繼位以來，沉湎游獵，荒廢朝政，動輒虐殺近侍、奴仆，去歲更因鹿鳴驚駕，射殺十數牧人。民心已失，諸部暗怨。今春捺缽，室韋、烏古諸部已有不朝之舉。恐非‘謹守本分’可安。”
蕭思溫凝視這**少年，眼中閃過激賞，卻終究化作一聲嘆息：“棋局未明，落子需慎。德讓，你且陪燕燕（蕭綽小名）將《貞觀政要》讀完。我入宮一趟。”
父親離去，書房只剩二人。
炭火噼啪。蕭綽忽然問：“若真有大變，韓家哥哥當如何？”
韓德讓靜默片刻，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我父常言，韓家雖**，世代受遼恩，食遼祿。士為知己者死。”
他轉回目光，清澈堅定：“德讓愿效張騫、班超，輔明主，安邊土，使幽云**不再南望，使契丹百姓亦知詩書。”
蕭綽心臟猛地一跳。
她看見他眼中不僅有書生意氣，更有一種近乎天真的遼闊抱負。這種抱負，她在那些只知騎射飲酒的契丹貴族眼中，從未見過。
“好。”她將《漢書》合上，眉眼彎起，“那便說定了。他日若有機會，我……大遼，需要你這樣的張騫。”
窗外，暮云低垂，春雷隱隱滾過遠山。
第三幕 夜宴殺機（上京，穆宗行宮）
同夜，上京皇宮卻無春意。
酒氣熏天，歌舞糜爛。遼穆宗耶律璟醉眼惺忪，摟著寵姬，看殿下近侍小廝們因一點過失被鞭笞哀嚎，哈哈大笑。
宗室諸王坐于下首，神色各異。
耶律賢——已故遼世宗次子，因體弱多病常被忽視，坐于最末席，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他面容蒼白清癯，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濁宮燈下，亮得驚人，靜默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暴虐的皇帝、諂媚的臣子、心懷鬼胎的叔伯兄弟……
他的目光與坐于稍前位的耶律喜隱相觸一瞬。喜隱，太宗一系，手握兵權，此刻正把玩酒杯，眼神陰沉。
耶律賢垂下眼簾，指尖在案下輕輕敲擊，是契丹軍中傳遞密訊的節奏。
他在等。等一個信號，等一個人。
殿外忽起喧嘩，有軍士快步闖入，急報：“陛下！懷州（注：穆宗行宮所在）近郊有猛虎傷人，已噬三牧戶！”
穆宗酒醒三分，嗜獵之性勃發：“備弓馬！朕要親手射殺此畜！”
眾臣勸阻不得。耶律喜隱率先起身：“臣愿護駕同往！”
一片混亂中，耶律賢緩緩起身，對身旁心腹低語：“告訴蕭思***，獵場……風起了。”
心腹悄然退去。
耶律賢抬眼，望向殿外沉沉黑夜。
他知道，今夜之后，大遼的天，要變了。
而他等了二十年的機會，或許就在這虎嘯聲中，悄然臨近。
結尾
應州蕭府，蕭綽登樓遠眺上京方向。
春風已帶暖意，她卻莫名心悸。
韓德讓立于她身側，將一件斗篷輕輕披在她肩頭：“夜涼。”
“韓家哥哥，”她忽然問，“若天地翻覆，你我當如何自處？”
韓德讓靜默良久，緩緩道：“《周易》有云，‘天地革而四時成’。變局之中，唯守本心，行正道，方可不迷。”
蕭綽握緊欄桿，指尖發白。
遠天，一道閃電撕裂夜幕，照亮她年輕卻已初現棱角的臉龐。
雷聲轟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