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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萬界(陳默林曉蕓)全文在線閱讀_(浪跡萬界)精彩小說

浪跡萬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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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浪跡萬界》是網絡作者“耳朵也動人”創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陳默林曉蕓,詳情概述:鐵印與塵埃------------------------------------------,在寂靜的檔案室里,像一顆被掐斷了尾音的嘆息。“咔噠。”,右手將浸透了紅色印泥的公章穩穩按在右下角“經辦單位(蓋章)”那幾個印刷字上。動作精準得像一臺調試了十年的機器。他松開手,泛黃的紙張上留下一個邊緣略微暈開的紅圈,里面是“南江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檔案專用章”兩行仿宋字,環繞著中心那顆黯淡的五角星。...

精彩內容

雨巷殘卷------------------------------------------,是被一陣尖銳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爭吵聲撕裂的。。天還沒亮透,灰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窄痕。他閉著眼,聽著身邊林曉蕓均勻卻略顯沉重的呼吸,知道她也醒了,只是在裝睡。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結滿了冰的鴻溝。這種沉默的僵持,比爭吵更讓人窒息。。先是陶瓷碗碟碰撞的脆響,接著是林曉蕓壓低了卻依然尖利的聲音:“陳星!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吃完早飯再看手機!你的眼睛還要不要了?就看一眼時間!”陳星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煩躁和慣常的不耐煩。“一眼?你的一眼是半小時!上次月考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沒數嗎?從今天開始,周末上午必須學習!手機給我!憑什么?周末都不讓玩?就憑我是**!就憑你現在這成績,連最差的高中都懸!你想氣死我是不是?”,聽著門縫外傳來的聲音,每一句都像小錘子敲在緊繃的神經上。他應該起身,應該出去打個圓場,或者說點什么。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上,沉重的疲憊感從骨頭深處漫上來,讓他連掀開被子的力氣都仿佛被抽干了。出去說什么呢?無非是把戰火引到自己身上,或者陷入另一場更無力的、關于責任和缺席的指責。,聽著陳星摔門進了自己房間,發出更大的聲響。然后,是林曉蕓在廚房里用力刷鍋、水流開得極大的聲音,仿佛要將所有怒氣都沖刷進下水道。,直到客廳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廚房隱約的水聲。陳默才慢慢坐起身,套上那件穿了多年、領口有些松垮的灰色毛衣。推開臥室門,客廳里彌漫著一股焦糊的煎蛋味道。餐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中間是一盤煎得邊緣發黑、中心流黃的荷包蛋,還有一小碟榨菜,一鍋白粥正冒著微弱的熱氣。,站在水池前,用力刷著一只鍋,肩膀繃得緊緊的。陳星房間的門緊閉著,門上那張褪色的球星海報,人物的笑容顯得有點扭曲。,盛了一碗粥。粥煮得有點稀,米粒沉在碗底。他夾起一個煎蛋,邊緣焦黑的部分嚼起來發苦。他默默地吃著,沒有發出什么聲音。,用抹布用力擦著灶臺,背對著他,終于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沒什么溫度:“你自行車昨天淋雨了吧?車閘是不是有點松?早上我推了一下,感覺不對勁。今天沒事就去修修,別哪天出事了。嗯。”陳默應了一聲,“一會就去。還有,”林曉蕓轉過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看著他,但目光焦點卻好像落在他身后的某處,“下午我去趟我媽那兒,她腰疼的**病又犯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剩菜,晚**們自己熱熱吃。”她頓了一下,補充道,“盯著點陳星,別讓他又抱著手機玩一天。下周一他們班要單元測驗。”
“知道了。”陳默點點頭,喝完了碗里的粥。
林曉蕓沒再說什么,解下圍裙,進了臥室。不一會兒,傳來換衣服和收拾東西的輕微響動。陳默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干凈。水很涼,刺得手指關節微微發痛。
他換好外出的衣服——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夾克,還是好幾年前買的。走到玄關,看了一眼陳星緊閉的房門。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
“干嘛?”里面傳來悶悶的聲音,帶著戒備。
“我出去修車。”陳默說,“你……記得寫作業。”
里面沒有回應,只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翻了個身。
陳默在門口站了幾秒,最終什么也沒再說,輕輕帶上了家門。
樓道里比屋里更冷,有一股穿堂風嗖嗖地刮過。走下昏暗的樓梯,推開單元門,濕冷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會再灑下水來。地面是濕的,低洼處積著渾濁的水,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和灰暗的樓房。樹葉被打落了不少,粘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顏色黯淡。
自行車棚里,他那輛二八杠孤零零地靠著墻。他推出來,試著捏了捏前后閘。前閘還好,后閘的閘皮磨損得厲害,捏到底也只有微弱的阻力,鋼絲線也有些松垮。昨天淋了雨,鏈條也生了銹,轉動時“嘎吱嘎吱”響得厲害。
最近的修車鋪在兩條街外的菜市場邊上。陳默推著車,慢慢走著。周末的上午,街上人卻不多,也許是因為天氣不好。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裹緊外套,面無表情。店鋪大多開門了,但生意冷清,店主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發呆,或者低頭刷著手機。早點攤子騰起白色的蒸汽,在潮濕的空氣里久久不散,帶著油膩的香氣。
菜市場門口人聲嘈雜了些,混雜著討價還價聲、雞鴨叫聲、魚腥味和蔬菜泥土的氣息。修車鋪就在市場入口的拐角,是個用鐵皮和塑料布搭出來的簡陋棚子。老師傅姓張,在這里修了十幾年車,臉上總是帶著機油的黑漬,手指粗大皸裂。
“喲,陳干事,車又鬧脾氣了?”張師傅蹲在地上,正給一輛電動三輪車補胎,抬頭看見陳默,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張師傅,麻煩看看,后閘不靈,鏈條也響。”陳默把車支好。
張師傅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捏了捏車閘,又轉動了幾下腳踏。“閘皮磨沒了,得換。鏈條缺油,都銹了,上點油就行。軸承可能也有點澀,我一起給你上點油膏。”他拍拍車座,“老伙計了,跟了你不少年吧?保養保養還能騎。”
“嗯,有些年頭了。”陳默看著張師傅熟練地拆下后輪,用扳手擰著螺絲。那雙布滿老繭和油污的手,動作卻穩當而精準。
“這年頭,還騎這種老式車的,不多嘍。”張師傅一邊忙活一邊說,“都換電動車了,快的,省勁。你這車,修的錢都快趕上買輛二手的了。”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他何嘗不知道。但換車需要錢,而錢總是不夠。兒子的補習費,家里的開銷,人情往來,每一樣都像細小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匯走他那份并不豐厚的工資。這輛老車,就像一個沉默的老朋友,雖然破舊,雖然慢,雖然偶爾鬧點毛病,但總還能載著他,從家到單位,再從單位到家,循環往復。換掉它,好像就需要打破某種他早已習慣的、盡管并不舒適的平衡。
等待修車的間隙,他走到旁邊一個小賣部門口,買了包最便宜的經濟煙。他平時很少抽,但偶爾煩悶的時候,會點上一支。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點燃。辛辣的煙霧吸進肺里,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刺激,然后緩緩吐出,看著青灰色的煙在潮濕的空氣里扭曲、消散。
菜市場的喧囂似乎隔著一層膜,變得模糊而遙遠。他看著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為了一毛兩毛爭執的面孔,看著那些提著沉重菜籃、步履匆匆的主婦,看著坐在路邊茫然張望的老人。生活在這里呈現出一種最粗糙、最直接的形態,圍繞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展開——吃、穿、住、行。沒有檔案室里那些關于“瀕危”、“傳承”的空洞詞匯,沒有妻子關于“前途”、“面子”的沉重質問,也沒有兒子那雙沉浸在虛擬世界里、拒絕溝通的眼睛。這里只有實實在在的物資,和為了獲取它們而進行的、汗涔涔的交換。
一支煙抽完,車也修得差不多了。張師傅裝上后輪,調試了一下車閘,又給鏈條和軸承上了油。“好了,試試。”
陳默騎上去,蹬了幾圈,捏閘。后閘恢復了靈敏,穩穩地停住。鏈條轉動起來也順滑多了,不再有那種干澀刺耳的聲音。他付了錢,道了謝。
“慢走啊陳干事。”張師傅揮了揮沾滿油污的手。
重新騎上車,感覺輕快了一些。他不想立刻回家。家里是另一個令人窒息的戰場,盡管此刻可能暫時休戰,但那無形的壓力和冰冷的氣氛,像瘴氣一樣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他騎著車,漫無目的地穿行在老城區縱橫交錯的小巷里。這些巷子他年輕時很熟悉,但現在也變了許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蓋起了千篇一律的樓房;有些小店關了,換上了花哨的招牌。但巷子的肌理還在,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墻角生著墨綠的苔蘚,老槐樹的枝丫伸出院墻,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顯得格外蒼勁。
不知不覺,拐到了文化宮后面的那條巷子。這里更僻靜一些,一邊是文化宮高高的、布滿爬山虎的舊圍墻,另一邊是一排低矮的、即將拆遷的平房,大多已經人去屋空,門窗用木板釘死,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雨水將這些字跡沖刷得有些模糊,更添了幾分破敗和荒涼。
往常,這里會有幾個零散的地攤,賣些舊書、舊雜志、廉價的日用品或者來歷不明的小物件。但今天天氣不好,大多數攤主都沒出攤。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單調而清晰。
就在陳默準備調頭離開時,他瞥見巷子深處,靠近一個廢棄的報刊亭旁邊,居然支起了一個小小的塑料棚。棚子是用幾根竹竿和一大塊透明的、有些發黃的厚塑料布搭成的,四角用磚頭壓著。棚子下面,一個裹著褪色軍綠色棉大衣的老頭,正佝僂著腰,把一些被雨水打濕的舊雜志、報紙往棚子里面搬。他動作遲緩,但很仔細,把淋濕的冊子一本本攤開,放在一塊相對干燥的塑料布上。
攤子很簡陋,地上鋪著一大塊臟兮兮的帆布,上面胡亂堆著些舊書、雜志、連環畫,還有一些銹跡斑斑的金屬件、缺口的陶瓷碗碟,看起來真像是從廢品堆里撿來的。雨水順著塑料棚的邊緣匯聚成線,滴落在攤子旁邊,濺起小小的泥點。
陳默原本沒打算停留,自行車已經滑了過去。但就在經過棚子的一剎那,他眼角的余光,被帆布角落一摞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摞線裝書。很舊,封面殘破不堪,紙張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焦**,邊角卷曲磨損,用粗糙的麻繩勉強固定著書脊。它們被壓在一堆過期的《大眾電影》和《故事會》下面,只露出一小部分。最底下那本,封面幾乎只剩下一半,殘存的部分是靛藍色的底子,上面用墨色篆書寫著兩個大字,被水漬暈染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筆畫結構。
鬼使神差地,陳默捏住了車閘。輪胎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音,停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停下。或許是那古老的裝幀樣式,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或許是那殘破的封面,透著一種被時光遺棄的孤寂感,莫名觸動了他這個整天與“被遺棄”的檔案打交道的人。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不想那么早回家,想找個無關緊要的東西,分散一**意力。
他把自行車靠在文化宮的圍墻上,鎖好。然后轉身,走向那個塑料棚。
老頭已經搬完了濕的雜志,正坐在一個倒扣著的破塑料桶上,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里,看著棚外連綿的雨絲發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混濁的眼睛看了一眼陳默,沒什么表情,又垂下了眼皮。
陳默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沒有先去動那摞線裝書,而是隨手翻看了一下上面的舊雜志。紙張受潮后有一種軟塌塌的質感,油墨味道混合著霉味。都是些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的刊物,****的妝容和發型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印記,如今看來有些滑稽的時髦。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了那摞線裝書上。他小心地挪開上面的雜志,露出了它們的全貌。一共大約六七本,大小不一,保存狀況都很差。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最底下那本封面殘破的書。紙張的觸感非常奇特,不是現代紙張的光滑或粗糙,而是一種略帶韌性、又極其脆弱的薄脆感,像是稍微用力就會碎裂。上面似乎還有細微的紋理。
他輕輕地將它抽了出來。書比想象中要輕。殘缺的封面,靛藍色的底子已經黯淡發灰,那兩個篆書大字,在近距離下終于可以看清——
玄門。
后面應該還有字,但已經隨著封面缺失的部分消失了。書脊用泛黃的麻繩粗糙地訂著,繩結已經松垮。整本書拿在手里,有種搖搖欲散的脆弱感。
陳默的心臟,不知為何,輕輕跳了一下。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觸動。“玄門”?這個詞聽起來,和**、方術、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有關。在他整理的檔案里,偶爾也會接觸到一些地方上關于“民間信仰”、“民俗儀式”的記錄,里面有時會提到類似的字眼,但大多語焉不詳,被歸為“**”或“陋習”,在官方敘述中處于一種尷尬的邊緣位置。
他翻開封面。內頁的紙張更黃,邊緣有被蟲蛀蝕的**,還有**深褐色的水漬污痕。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時,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紙上繪著圖形。
不是文字,也不是普通的插圖,而是極其復雜、盤繞扭曲的圖形。像是星圖,但星辰之間用蜿蜒的線條連接,構成某種難以理解的軌跡;又像是某種符咒,線條轉折處帶有奇特的韻律感;還有些圖形,分明是人體的輪廓,里面標注著細密的點和線,似是經絡穴位,卻又與尋常中醫圖示不同。所有的圖形都是用濃淡不一的墨色繪制,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暈散開,形成氤氳的團塊。而在圖形旁邊,或者線條的間隙里,用極細的朱砂筆,批注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古拙,有些已經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筆鋒的勁峭。
陳默看不懂這些圖形和文字。它們超出了他的知識范疇,甚至超出了他日常接觸的所有“非遺”項目的范疇。它們透著一股濃重的、非理性的、甚至有些神秘詭異的氣息。然而,正是這種陌生和難以理解,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的目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些暈染的墨跡和朱砂小字,指尖傳來紙張粗糙而冰涼的觸感,還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復雜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不僅僅是塵土和霉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某種草藥、甚至還有一點點金屬銹蝕的奇異味道。這味道,比檔案室里任何一份百年舊檔都要來得古遠、怪異。
雨水突然又密集起來,噼里啪啦地砸在頭頂的塑料棚上,聲音響亮,像無數細碎的鼓點。水珠順著塑料布的弧度匯聚、流淌,在棚子邊緣形成一片透明的水簾,將棚內與外面的世界隔開。光線透過水簾和發黃的塑料布,變得朦朧而晃動,照在陳默手中的古書上,那些奇異的圖形仿佛也在隨著光影微微扭動,有了生命一般。
“五塊錢。”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陳默的出神。他抬起頭,那個裹著軍大衣的老頭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臉,正看著他,混濁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書。
“什么?”陳默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本破書,五塊錢。”老頭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根蘿卜的價錢。他用腳踢了踢旁邊一個漏了底、接了點雨水的破塑料桶,“都是收廢品撿來的,給錢就賣。”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玄門》。五塊錢。對于這么一本殘破不堪、內容晦澀、來歷不明的舊書來說,似乎不算貴,甚至有點便宜。但對他來說,五塊錢可以是一頓簡單的早餐,可以是兒子一瓶飲料,也可以是家里一天的菜錢的一部分。花五塊錢買這么一本“廢紙”,顯得既荒唐又……奢侈。
他應該放下書,站起來,離開。這才是理智的選擇。
但他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些奇異的圖形,那些神秘的批注,那股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還有“玄門”這兩個字帶來的莫名聯想,像細小的鉤子,勾住了他心里某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那是一個**復一日的蓋章、爭吵、沉默所覆蓋的角落,或許曾經有過對未知的好奇,對“不同”的隱約渴望,但早已荒蕪。
“這書……是哪來的?”他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干。
老頭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書封,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個類似嗤笑的表情。“《玄門要術》?前年吧,還是大前年,西邊老城區那片拆遷,從一戶老房子的墻縫里扒拉出來的。那戶據說以前住過一個老道士,瘋瘋癲癲的,死了好些年了。屋里一堆破爛,這本就墊在柜子腿下面,防潮的。”他頓了頓,語氣更加不屑,“沒啥用,字都看不清,當柴火燒都嫌煙大,嗆人。你想要?五塊錢拿走。”
老道士?墻縫?墊柜腳?陳默看著手中這本脆弱又古怪的書,很難想象它曾經有這樣的經歷。它就像一個被時光和主人雙雙遺棄的謎團,流落到了廢品堆,最終出現在這個雨天僻巷的破塑料棚下。
雨勢似乎小了些,但水滴聲依然綿密。巷子外傳來遠處模糊的市聲。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空著的那只手,伸進了夾克的內袋,摸出了那個用了很多年、邊緣已經磨損的黑色人造革錢包。打開,里面夾層不多,放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小照(和桌角那個相框里的是同一張)、***、幾張零碎的**,還有薄薄一疊紙幣。他抽出那張五元的綠色鈔票,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手指探向裝硬幣的小夾層,里面叮當作響。他倒出來,是五枚一元面值的硬幣,有些舊了,邊緣發黑。
他把五枚硬幣,一枚一枚,放在老頭裝錢的、銹跡斑斑的鐵皮月餅盒里。硬幣撞擊鐵皮,發出清脆而孤單的響聲。
“就要這本吧。”他說。
老頭看都沒看那些硬幣,只是揮了揮手,意思是拿走吧。然后他又縮起脖子,目光重新投向棚外的雨幕,仿佛剛才那筆交易,和滴落的一滴雨水沒什么區別。
陳默把《玄門要術》小心地合攏。書頁很脆,他不敢用力。然后他將它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黑色公文包的夾層里。公文包已經很舊了,皮質發硬,邊角磨得發白,里面通常只裝些工作文件、筆記本和筆。這本古怪的古籍塞進去,貼在腰側,傳來一種與周圍物品格格不入的、屬于另一種時空的冰涼觸感和陳舊氣息。
他推起自行車,鏈條因為剛上過油,轉動起來順滑無聲。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塑料棚和棚下仿佛凝固在時光里的老頭,然后蹬上車,離開了這條僻靜的雨巷。
騎出去一段距離,他才感覺到褲腳濕透的冰涼,和肩頭再次被飄灑的雨絲打濕的黏膩感。但他似乎不太在意了。公文包貼著身體,里面那本書的存在感,異常清晰。它像一個秘密,一個剛剛被他用五枚硬幣換來的、微不足道卻又沉甸甸的秘密。
雨幕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濕后晾干、卻又沒完全干透的舊畫。輪廓模糊,顏色渾濁,所有的細節都暈染在一起。街道、樓房、行人、車輛,都失去了清晰的邊界,融化成一片流動的、灰色的**。陳默穿行其中,感覺自己也是這**的一部分,模糊,沉默,沒有方向。
但公文包里的那點冰涼和異樣,卻像一顆投入灰色池塘的小石子,雖然微小,雖然可能激不起什么像樣的漣漪,但確實打破了那一片死寂的、慣性的平滑。
他不知道這本書有什么用,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買它。也許只是一時沖動,也許是對枯燥生活的一次無意識的反叛,也許僅僅是因為,在那個壓抑的早晨過后,他需要抓住一點什么,哪怕那東西看起來毫無用處,甚至有些荒誕。
他會翻開它嗎?會嘗試去理解那些天書般的圖形和文字嗎?他不知道。也許回家后,它就會被塞進書架最底層,和其他一些再也不會碰的舊物堆在一起,慢慢被遺忘。就像那個雨巷,那個老頭,那五枚硬幣的交易,很快就會**常生活的洪流沖刷得無影無蹤。
自行車碾過一片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鞋面。陳默沒有減速。他望著前方朦朧的雨幕,家的方向,那個此刻或許依舊被沉默和低氣壓籠罩的狹小空間。公文包里的書,貼著腰側,隨著蹬車的動作輕輕摩擦。
也許,僅僅是“擁有”一個秘密,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與檔案、與家庭、與一切現實壓力都無關的秘密,就足夠了。
哪怕這個秘密,只是一本價值五塊錢的、殘破的、無人問津的“破書”。
雨,還在下。街道濕漉漉的,映著零星黯淡的燈火,延伸向看不清的遠處。陳默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只有公文包夾層里那本《玄門要術》,沉默地散發著屬于另一個時空的、微弱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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