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我正在打掃店內衛生時,老馬來了。,我正在大廳擦桌子。抬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李老板?”他開口,聲音沙沙的,帶著四川口音。,走上前去。——瘦、高,背微微馱著。穿著件深黑色的舊夾克,洗得有些發白,但干干凈凈。褲子是普通的黑褲子,腳上一雙老布鞋,鞋面洗得發灰,左腳鞋尖開了個小口,露著里頭墊的舊報紙。。。“馬師傅?”我問。,眼睛沒看我,往店里掃了一圈,然后直接往后廚走。。隨即趕緊跟在后面。,走進去,站住了。,看到他盯著灶臺上那口銅鍋。。然后他走過去,伸出手,在那口鍋沿上摸了摸。,蹭了蹭。,像摸什么老物件。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我。
目光柔和,像是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那眼睛里似有什么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么——后來才知道那是這么多年來的念想,終于落了地。
“這鍋…”他開口,聲音干澀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是****?”
我愣了一下。
“你咋個曉得?”
他沒說話,手仍放在鍋沿上摩挲著。
“用了很多年了吧?”他問。
“對。”我點頭。“我媽說,四十年往上了。我奶奶結婚時候就有了。”
他點點頭,手收回來。
這時候我才看清他的臉——瘦長臉,皮膚有點黑,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眼睛不算大,卻亮得很,看人時定定的,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閃。
“***姓什么?”他問。
“姓陳。陳玉芬。”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彎腰把腳邊的編織袋拎起來,放在灶臺上,拉開拉鏈。
我以為會看到什么油膩膩的老家當。
結果是一本書。包著牛皮紙書皮,邊角磨得發毛,但干凈。
他把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開。
不是書。是一個本子,手寫的。
本子很厚,封面是那種老式的硬殼筆記本,深藍色的布面,邊角磨得發白,有幾處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紙板。封面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上面用鋼筆寫著兩個字“老馬”。
我翻開第一頁。
牛油兩斤,化開
大蔥爆干,撈出
多些姜片,炸干
糍粑辣椒,分批下
冰糖,少許
豆瓣豆母子,不斷攪鍋
……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火候要輕,心要靜。”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不像老師傅寫的,倒像個剛學寫字的學生。
我往后翻。
每一頁都不一樣。有的寫配方,有的畫草圖,有的記著幾月幾日在哪家店吃到什么味道,要回來試試。
紙張發黃,邊角卷起。有些頁面上有油漬,有些沾著辣椒末,有些還沾著冷卻后的紅油。
我看到一頁上寫著:“成都xxx火鍋,牛油太燥,加陳皮可解”。
另一頁上寫著:“客人說印度辣椒不夠辣,要買辣椒王。但是好貴,4.5/兩。”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太貴了,比肉還貴。”
再翻一頁,是一張草圖,畫著一口鍋,鍋旁邊標注著溫度、時間、下料的步驟。
頁腳有一行字,寫得特別小:
“兒子說想吃火鍋。今天給他煮了一鍋。他連紅油湯都想喝了。”
日期是十年前。
我抬起頭,看著老馬,把本子遞了過去。
“這個應該是你積累了一輩子的東西吧。你自己收好,不用給我。”
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夾克兜里,沒接本子過去,也沒說話,眼睛還在看著那口鍋。
半晌,他從兜里摸出煙來,抽出一根,夾在手指間轉著。
沒點火,只是轉著。
“我認識***。”他頓了頓。“這口鍋,我三十多年前見過。”
我微微一怔。
“她那時候老來我店里吃火鍋。帶著這口鍋,讓我幫她看看底料是不是哪兒有問題。后面我們常一起琢磨底料。她怕鍋和我店里的弄混,就用剪刀在鍋沿上刻了一道痕。
我朝鍋沿看去,某處確實有一道劃痕。
他繼續說。
“***走的那年,我沒來得及從外地趕回成都,去你們家后,別個告訴我你們搬去了內江。我想把這本子給你們的——***后人。但是實在不曉得要去哪兒找你們。后面聽說你來了北京,我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他把煙叼在嘴里,又從嘴上拿下來。
“我的娃……不愿意學這個。”他嘆了口氣。“這本子雖然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但是我記到***講過你們兩姐弟愛吃火鍋,我就想把這本子給你們。”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本子。密密麻麻的字。永不間斷的記錄著。油漬。辣椒末。紅油。還有那句“兒子說想吃火鍋了。”
“你給我了?”我問。“萬一我這店子生意…”
“她教過你。”他說,“那底料配比是我和她試鍋試了很多次才得出來的。”
他把煙裝回煙盒里。
“手生能熟。心歪不能正。”
他指了指本子。
“這個給你。****鍋,你接好。我那個娃,不愿意學就算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他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銅鍋。
“我明天早點來打掃衛生。”
說完就走了。
獨留我一人站在后廚,捧著那個本子,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