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瓶里的八千萬與枝頭的油子聲------------------------------------------ 油菜花瓶里的八千萬與枝頭的油子聲,月亮已經把天染成了淡藍色,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藍布上的碎銀。我們幾個半大孩子,懷里揣著滿袋的彈珠,手里攥著啃得只剩棍兒的冰棍,腳步聲“啪嗒啪嗒”敲在土路上,驚得路邊的蛐蛐“瞿瞿”叫個不停。狗剩還在哼《流星雨》,跑調跑到能把星星嚇跑,可我們誰都沒笑——心里都憋著個滾燙的秘密,八千萬,那數兒大得能把村頭的老井都裝滿。,我突然停住腳。樹底下的草窠里,有只油子正“吱吱”叫,聲音脆生生的,像小刀子在刮玻璃。“抓回去!”狗剩貓著腰就要撲,我趕緊拉住他:“別碰,油子得養在籠子里,聽它叫才舒坦。”,是爺爺編的,細竹條彎成圓滾滾的圈,上面還留著他用烙鐵燙的花紋。去年我抓的那只油子,就養在里面,早晨天不亮就開始叫,“吱吱——吱吱——”,比雞叫好聽多了,娘總說“比收音機里的戲文還提神”。“明天找竹篾,編個新籠子。”我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懷里的花瓶硌得肋骨有點疼,可這點疼哪抵得過心里的熱乎?我想象著籠子掛在屋檐下,油子在里面蹦跶,旁邊擺著電視機,屏幕上正演《霍元甲》,***的手柄在手里發燙——這日子,比過年還美。,娘已經把飯桌擺在了院里的棗樹下。粗瓷碗里盛著玉米面糊糊,上面漂著層黃黃的米湯皮;蒸紅薯擺得像小山,熱氣騰騰的,甜香混著棗花的味,往鼻子里鉆。爹坐在小馬扎上,正用布擦他的鐮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他今天割了三畝地的麥子,虎口的血泡破了,纏著塊黑乎乎的布條。“跑哪兒野去了?”娘往我碗里夾了塊最大的紅薯,她的手背上沾著灶灰,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飯都快涼了。”,眼睛卻瞟向墻角——剛才進門時,我把花瓶藏在了柴堆后面,用幾根干柴擋著,現在看過去,柴堆安安靜靜的,像個守著秘密的老頭。“跟狗剩他們玩彈珠了。”我含糊地應著,嘴里的紅薯突然甜得發膩,好像摻了蜜。“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把他碗里的紅薯給了我一半:“多吃點,明天跟我去地里拔草。”我趕緊點頭,心里卻在盤算:等有了八千萬,先給爹買雙皮手套,再也不讓他的手磨出血泡;給娘買臺洗衣機,省得她天不亮就去井臺捶衣裳,棒槌砸得胳膊疼。,我借口“肚子疼”,溜回自己的小屋。屋里沒點燈,月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鉆進來,在地上投下報紙上的字影,“農業學大寨”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在跳舞。我從柴堆里刨出花瓶,抱在懷里溜回屋,把它放在床頭的木桌上。,四條腿不一樣長,墊著塊碎瓦片才穩住。我盯著花瓶看,瓶身上的泥巴被月光泡得軟乎乎的,慢慢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桃花圖案,粉嘟嘟的,像二丫臉上的胭脂。忽然,瓶底那道裂紋好像在發光,淡淡的,像條小蛇在爬。“真能換八千萬?”我小聲問,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買電視機不?能買***不?”,可我好像聽見了回答,像風從柳樹梢吹過的聲音:“能,都能。”,盯著花瓶慢慢出神。恍惚間,木桌變成了電視柜,花瓶旁邊擺著臺黑白電視機,屏幕里正演《西游記》,孫悟空的金箍棒金光閃閃,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電視機下面壓著臺***,黑黢黢的機身,連著兩根灰撲撲的手柄,我好像聽見了“超級瑪麗”的調子,“咚咚鏘,咚咚鏘”,跟過年的鑼鼓似的。、二柱子、小石頭他們擠在屋里,二柱子正搶著玩***,手指頭在手柄上“啪啪”亂按,馬里奧在屏幕上撞了墻,引得小石頭直哭;狗剩坐在床沿,手里捧著個***方塊***,方塊落得太快,他急得直跺腳,嘴里的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我呢,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碗涼糖水,看著他們鬧,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窗外的油子叫了,“吱吱——吱吱——”,可這次不是一只,是一群,聲音密密麻麻的,像在開演唱會。我抬頭一看,屋檐下掛滿了竹籠子,每個籠子里都有只油子,有綠的、有黑的、有帶紅斑的,全是我和狗剩從柳樹皮底下摸來的。
“建軍,給我換個電池!”狗剩舉著***方塊喊,電池是“南孚”的,一板一板擺在桌上,跟餅干似的。我剛要應聲,突然聽見娘喊:“建軍!你爺的煙袋鍋掉了,快去撿回來!”
我一愣,手里的糖水碗“啪嗒”掉在地上,碎了。
“建軍!建軍!醒醒!”
胳膊被人拽得生疼,我猛地睜開眼,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紙透著點蒙蒙亮,是天快亮的顏色。木桌還是那張三腿桌,歪歪扭扭的,上面啥都沒有,只有層薄薄的灰。
“你咋趴桌上睡了?”狗剩的臉湊得很近,他的睫毛上沾著點露水,說話時帶著股青草味,“快起來,抓油子去!這時候的油子最肥,綠瑩瑩的,養在籠子里,早晨叫得能把太陽喊出來!”
油子……我眨了眨眼,腦子里像塞了團棉花,暈乎乎的。我摸了摸桌角,冰涼冰涼的,沒有花瓶的溫度;又摸了摸懷里,只有件被汗浸濕的粗布褂子,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發悶。
“我的花瓶呢?”我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啥花瓶?”狗剩撓了撓頭,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堆鳥窩,“你昨晚不是說輸了彈珠,哭著回家的嗎?我還在曬場撿了你掉的兩顆玻璃珠呢。”他從褲兜里掏出兩顆彈珠,一顆紅的,一顆綠的,在手里晃了晃,“給,還你。”
我盯著那兩顆彈珠,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供銷社的冰棍、玩具攤的彈珠袋、縣城的電視機、屋檐下的油子籠……原來全是假的。八千萬,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著亮閃閃的,一伸手,啥都撈不著。
“操……”我罵了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又是夢。”
第二個八千萬,還是個夢。
狗剩沒聽清,已經蹦到了門口,正踮著腳往柳樹那邊瞅:“快點啊!二柱子他們都快到樹底下了!昨天我看見老柳樹的樹洞里有動靜,準藏著只大油子,綠得發亮,叫起來能蓋過全村的雞叫!”
我慢慢站起身,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打了個激靈。墻角堆著的鐮刀還在,刃上的寒光冷冰冰的;床底下的竹籠子也在,空落落的,籠門耷拉著,像只張著嘴的小獸。
“來了。”我應了一聲,跟著狗剩往外走。
院子里的雞已經醒了,在雞窩里“咯咯”地鬧,娘正蹲在灶門前燒火,煙從煙囪里冒出來,在晨霧里扯成條白絲帶。“鍋里蒸著紅薯,記得吃!”她頭也不回地喊,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敲在灶臺上,驚得雞窩里的蘆花雞撲騰著翅膀飛起來。
路過王奶奶家的籬笆時,她家的蘆花雞正伸著脖子打鳴,聲音洪亮得很。王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手里納著鞋底,線穿過布的“嗤啦”聲,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楚。“倆小兔崽子,又去掏鳥窩?”她抬起頭,眼睛瞇成了條縫,陽光照在她的白頭發上,像撒了層面粉。
“抓油子!”狗剩大聲喊,拉著我就往柳樹下跑。
老柳樹的葉子上掛著露水,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土坡,金光穿過葉縫,在地上織了張碎金網。二柱子和小石頭已經蹲在樹底下,手里拿著細竹條,正往樹洞里捅,嘴里還念叨著:“油子油子快出來,出來給你吃白菜……”
我蹲在他們旁邊,看著二柱子把竹條伸進樹洞,心里卻在想:第一個是夢,第二個是夢,那第三個呢?
老頭說有十八個八千萬呢。
說不定,第三個就不是夢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只有昨天沒舍得扔的半塊紅薯干,硬邦邦的,帶著點甜味。遠處的供銷社已經開了門,卷閘門“嘩啦”一聲響,戴眼鏡的老王正搬著箱子往外挪,箱子上印著“大大泡泡糖”的字樣,紅得晃眼。
“摸到了!”二柱子突然喊了一聲,手里的竹條往外一拽,一只油子掛在上面,綠瑩瑩的,肚子圓滾滾的,腿上還沾著點樹屑。它在竹條上蹦跶著,“吱吱”地叫,聲音脆得像玻璃珠子撞在一起。
“給我!給我!”小石頭伸手就搶,二柱子把竹條舉得老高,倆人鬧作一團。
我看著那只油子,突然笑了。夢里的八千萬再熱鬧,也不如手里這只油子實在。可心里那點念想,像顆發了芽的種子,悄悄拱著土——第三個八千萬,會是真的嗎?
它會藏在哪兒呢?是像銀杯那樣埋在麥秸堆里,還是像花瓶那樣扔在墻根下?
我抬頭看向遠處的鎮子,陽光已經把街道照得金燦燦的,供銷社門口的喇叭開始放歌,還是那首《纖夫的愛》,“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調子飄過來,混著油子的叫聲,像支沒譜的曲子。
狗剩推了我一把:“發啥呆?快找啊!找到油子,咱編個大籠子,掛在你家屋檐下,讓它天天叫,比***鬧鐘還準!”
我點點頭,伸手扒開柳樹根下的草窠,露水沾濕了手指頭,涼絲絲的,卻帶著股活氣。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