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醫館,不考筆試?------------------------------------------。——苦澀的黃芩、腥甜的當歸、還有某種像是發了霉的陳皮,層層疊疊地往鼻腔里鉆。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鼻子,卻發現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連指尖都懶得動彈。"還沒死透呢。",帶著幾分不耐煩,"小子,你要是能喘氣就吱一聲,不能喘氣我就找塊席子卷了,省得耽誤工夫。",終于撐開一條縫。,屋頂是陳舊的木梁,縫隙里漏下幾縷灰蒙蒙的天光。他躺的地方硬邦邦的,身下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硌得后背生疼。空氣里除了藥味,還混雜著塵土、汗臭、以及某種說不清的霉味——這絕對不是他租的那間帶獨衛的公寓。"……水。",林曉艱難地擠出這個字。他試圖回憶失去意識前的最后畫面:夜班,急診,一個醉酒鬧事的患者,然后……然后是什么?記憶像被攪渾的水,越是想看清,越是混沌一片。,碗沿抵上嘴唇。溫水潤過喉管的瞬間,林曉終于徹底清醒過來。他猛地睜大眼睛,對上一張陌生的面孔——四十來歲的漢子,黝黑的臉膛,左眉上有一道舊疤,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腰間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表叔?"林曉脫口而出,隨即愣住了。。或者說,不是他"現在"想說的。但嘴唇翕動之間,某種陌生的記憶碎片突然涌了上來:原主林小乙,十八歲,青州鄉下人,父母雙亡,變賣了半畝薄田做盤纏,來京城投奔遠房表叔周大奎。周大奎在"濟世堂"醫館當了十五年采買伙計,總算混了個管事的名頭,答應給外甥謀個差事……"算你小子命大,高熱三天愣是挺過來了。"周大奎把碗往旁邊一擱,粗聲粗氣道,"既然醒了,就趕緊把這身晦氣洗洗。明日辰時,我帶你去見孫掌柜。"——現在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成了"林小乙"——撐著稻草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十指修長,但指腹和虎口處有薄繭,是常年干農活留下的痕跡。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凈的泥垢,指節因為高熱而微微浮腫。。至少不是他那雙每天洗十七八遍、擦護手霜到發膩的護士的手。"表叔,"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年輕,"見孫掌柜……是做什么?"
周大奎正在往外走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時眉頭皺得更緊了:"做什么?考你啊!濟世堂招學徒,一旬才開一回堂考,你小子要是通不過,就卷鋪蓋去碼頭扛大包,別在我這兒白吃白喝!"
門簾一掀,周大奎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過道里。林曉獨自坐在稻草堆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模糊人聲——叫賣聲、馬蹄聲、還有某種悠長的吆喝,像是"磨剪子嘞戧菜刀"的古調。
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刺痛真實得可怕。
這不是夢。
濟世堂坐落在京城西市的拐角處,三開間的門面,黑漆匾額上"濟世堂"三個金字已經有些斑駁,卻依然透著股沉穩的氣派。門前兩株老槐樹,樹下支著幾張長凳,坐滿了等候看診的百姓。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伙計正在維持秩序,手里的竹板時不時敲兩下,"排隊排隊,插隊的往后請——"
林曉跟在周大奎身后,眼睛不自覺地四處打量。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候診的病人,但凡有外傷的,傷口都裹著臟兮兮的布條,有些甚至還在滲膿。一個老漢的腿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麻布,邊緣已經發黑發硬,散發著淡淡的腐臭。
"別亂看!"周大奎壓低聲音,"進了門低著頭,問什么答什么,不許頂嘴!"
穿過前廳,繞過一道青磚影壁,后院豁然開朗。四四方方的天井,四周是回廊和廂房,正北三間上房掛著"杏林春暖"的匾額,想必是掌柜和坐診大夫的所在。院子里已經站了七八個年輕人,都是來應考學徒的,個個屏息凝神,連咳嗽都壓著聲。
林曉站在最末,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他現在的身體畢竟大病初愈,站久了就有些發虛。更讓他不安的是腦子里那些殘缺的記憶——原主林小乙讀過兩年私塾,識得幾個字,對草藥的認識僅限于鄉下郎中常用的那幾味,至于醫理脈象,更是一竅不通。
而他,林曉,某三甲醫院急診科男護士,工作五年,急救技能過硬,靜脈穿刺一針見血,心肺復蘇按到肱二頭肌爆炸——
——但也不會把脈啊!
"孫掌柜到——"
隨著一聲唱喏,正房的門簾掀起,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形微胖,團臉,蓄著一把精心修剪的胡須,穿著寶藍色綢緞直裰,腰間玉佩叮咚。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捧著手爐,一個端著茶盞,排場十足。
"今日堂考,考的是望聞問切四門功課。"孫掌柜在廊下的太師椅上坐了,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眼皮半抬不抬,"老規矩,三人一組,依次上前。考校過后,擇優錄用。"
他話音一落,旁邊捧手爐的年輕人便展開一卷名冊,開始點名。林曉被分在第三組,同組的另外兩人一個是瘦高個,一個是矮胖子,看衣著都是小門小戶的子弟,此刻都緊張得直咽唾沫。
第一組上前。孫掌柜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旁邊端茶盞的年輕人——想必是醫館的正式學徒——便開口道:"請諸位觀此病人,述其癥候。"
一個面色蠟黃的漢子被帶上來,佝僂著腰,時不時咳嗽兩聲。三個應試者輪流上前,有的看舌苔,有的問飲食,最后一個還裝模作樣地搭了搭脈,朗聲道:"此人面色萎黃,咳聲低微,脈象細數,當是肺癆之證——"
"放屁!"孫掌柜突然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肺癆?這分明是食傷脾胃,運化失職!你這一劑瀉肺藥下去,病人還要不要活?"
那應試者臉色煞白,撲通跪下。孫掌柜卻不理他,轉向第二個:"你說。"
"這、這……"第二個已經亂了陣腳,"小人看、看其眼白發黃,似是、似是黃疸……"
"黃疸?"孫掌柜冷笑,"你再仔細看看,他眼白何處發黃?"
那人湊近細看,果然那漢子眼白清亮,只有眼角一點渾濁,根本不是黃疸的通體黃染。一時語塞,汗如雨下。
林曉在旁看得心驚。這孫掌柜考校之嚴,遠**的想象。更麻煩的是,他連這些應試者的"錯誤答案"都聽不太懂——肺癆、黃疸、食傷脾胃,這些中醫術語在他腦子里攪成一團,別說辨析,就連對號入座都困難。
第二組的表現稍好一些,至少沒人被當場斥罵。但孫掌柜始終眉頭緊鎖,顯然不甚滿意。
"第三組——林小乙、趙文遠、錢德祿!"
林曉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他的同組兩人,瘦高個趙文遠搶先開口:"掌柜的,小人先請脈——"說著便要上前。
"慢著。"孫掌柜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曉身上,"你,姓林?"
"是,小人林小乙。"
"周大奎的外甥?"孫掌柜的語氣說不清是審視還是別的什么,"聽說你高熱三日,險些把命丟了。如今可大好了?"
"回掌柜,已經大好了。"林曉垂首應答,心里卻咯噔一下——這孫掌柜怎么知道他的事?是周大奎特意提過,還是……
"那便好。"孫掌柜淡淡道,"你開始吧。"
林曉一愣。開始什么?他連題目都沒聽清!
旁邊的趙文遠已經迫不及待地湊到病人跟前,又是看舌苔又是問癥狀,嘴里念念有詞。錢德祿也不甘落后,搶著搭脈,兩人竟為了誰先誰后低聲爭執起來。
林曉僵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他不懂把脈,不懂辨證,甚至連"望聞問切"的標準流程都搞不清。如果硬要裝模作樣,只怕比第一組那個"肺癆"還要慘。
但他的眼睛,他的護士的眼睛,卻下意識地捕捉到了一些細節——
那病人的右手袖口,有一小塊暗褐色的污漬,邊緣微微發硬。林曉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血跡干涸后的痕跡,而且位置靠近腕部,說明傷口在小臂或手部。病人的坐姿也有些別扭,右手一直藏在袖中,偶爾活動時眉頭輕蹙,是忍耐疼痛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那漢子雖然面色蠟黃、咳嗽低微,但眼白清亮,呼吸節奏雖有壓抑卻并無真正的氣促。剛才孫掌柜斥罵"肺癆"時特意強調了"眼白",這分明是在提示——這病人的根本問題,不在肺。
"你發什么呆?"趙文遠已經陳述完畢,得意地瞥了林曉一眼,"該你了。"
孫掌柜的目光也投過來,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
林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周大奎的叮囑——"問什么答什么,不許頂嘴"——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如果按部就班地"望聞問切",必死無疑。
"回掌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干,但還算平穩,"小人……小人想先看看這位大哥的手。"
滿場一靜。
孫掌柜的眉毛挑了起來:"手?"
"是。"林曉硬著頭皮道,"小人觀這位大哥面色,雖有萎黃之象,卻非氣血虧虛之本色。其右手隱于袖中,袖口有血跡干涸之痕,想必是有外傷未愈。若外傷處理不當,潰膿發熱,亦可見面色潮熱、咳喘之假癥——"
他說到這里,自己先愣了一下。這些詞兒是怎么冒出來的?原主的記憶碎片?還是他這五年急診護士的經驗,強行套上了古人的表述方式?
但孫掌柜的表情變了。
那一直半抬不抬的眼皮,此刻完全睜開了。他盯著林曉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向那病人道:"伸出手來。"
漢子猶豫了一下,緩緩卷起右袖。
小臂上,一道三寸長的傷口橫亙,邊緣紅腫潰爛,**的膿液正從裂開的痂皮中滲出。周圍皮膚發燙發紅,顯然是感染已深。那漢子之所以咳嗽低微、面色蠟黃,根本不是什么肺癆黃疸,而是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熱和全身中毒癥狀!
"好一個外傷未愈!"孫掌柜忽然撫掌大笑,"周大奎這外甥,倒有幾分眼利!"
趙文遠和錢德祿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林曉卻不敢松氣——他知道自己的"診斷"只是皮毛,真正的麻煩在于,他不懂開方,更不懂這個時代的外科處理。那傷口的潰爛程度,在現代需要清創引流、抗生素治療,在這里……
"既看出是外傷,"孫掌柜的笑意忽然一收,目光銳利如刀,"你可會處置?"
林曉的掌心沁出了汗。
來了。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他一個護士,清創包扎是基本功,但在這個沒有無菌操作、沒有碘伏酒精、甚至連縫合針線都可能未經消毒的時代——
"小人……"他斟酌著詞句,"小人愿試。但需熱水、干凈白布、還有……還有燒酒。"
"燒酒?"孫掌柜眉頭一皺,"要燒酒何用?"
"清洗傷口。"林曉咬牙道,"小人鄉野鄙見,以為傷口潰爛,多因污穢入肉。以燒酒淋洗,可去腐生新——"
這其實是現代消毒觀念的粗暴簡化。碘酒消毒的原理,在這個時代根本無法解釋。但林曉賭的是,這個時代并非完全沒有"消毒"的朦朧意識——酒能殺菌,這是生活經驗的積累,只是沒有人系統總結過。
孫掌柜沉吟片刻,向旁邊一揮手:"取燒酒、白布、熱水來。"
東西很快備齊。林曉跪在病人身前,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浸入熱水之中——這是他能做到的最簡陋的手部清潔。然后,他接過白布,蘸上燒酒,輕輕按上那潰爛的傷口。
病人猛地一顫,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
"忍著點。"林曉低聲道,聲音里帶著急診室特有的沉穩,"腐肉必須清除,否則熱毒攻心,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
他不是在嚇唬人。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手臂的蜂窩織炎完全可以發展成敗血癥,然后死人。
燒酒淋過傷口,帶出更多的膿血。林曉用白布一角輕輕擦拭,將那些發白的壞死組織一點點清理出來。他的動作很輕,但很快——急診護士的手速,是在無數次搶救中練出來的。不到一刻鐘,傷口已經露出了鮮紅的**,雖然還在滲血,但那種**的惡臭明顯減輕了。
"白布,"林曉頭也不抬地伸手,"干凈的,多備幾條。"
有人遞上來。他將傷口層層包扎,每一層都松緊適度,既保證壓迫止血,又不影響遠端血運。最后一層系結時,他習慣性地打了個外科結,又忽然意識到什么,改成了這個時代更常見的平結。
"每日更換,"他直起身,向那漢子叮囑,"傷口不可沾水,不可包扎過緊。若有發熱加重,必須……"他頓了頓,"必須再來醫館。"
他本來想說"必須就醫",但這個詞在這個語境里似乎有些怪異。
孫掌柜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林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這處置手法,從何處學來?"
林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問題,他在清理傷口時就已經在編造答案了。
"回掌柜,小人鄉下多獵戶,常有刀箭之傷。村里老郎中教過,要以酒洗創、去腐生肌,小人不過是照貓畫虎——"
"照貓畫虎?"孫掌柜忽然笑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你這照貓畫虎,可比濟世堂好些正式學徒還要利落。周大奎倒是藏得好,有這么個外甥,先前竟一聲不吭。"
林曉垂首不語。他不知道這是夸獎還是試探。
"罷了,"孫掌柜一揮手,"今日堂考,趙文遠、錢德祿,入學徒籍,從抓藥辨藥學起。林小乙——"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全場目光都聚過來。
"你留下,先在藥庫當個雜役。每月三百文,管吃住。三個月后,我再考你一次。"
雜役,而非學徒。這個定位讓林曉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氣——至少,他不用立刻面對那些他完全不懂的脈案藥方了。
"謝掌柜恩典。"他躬身行禮,姿態笨拙卻誠懇。
孫掌柜已經起身往內院走去,臨到影壁處,忽然回頭,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林曉身上。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玩味,還有一絲林曉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期待,又像是棋手落下關鍵一子時的篤定。
"林小乙,"他的聲音從影壁后傳來,帶著回響,"你那燒酒洗創的法子,從明日開始,教給庫房的幾個小子。濟世堂……不缺抓藥的學徒,缺的是敢用刀剪、敢碰血肉的粗手。"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那寶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忽然覺得后頸一陣發涼。
他好像,被什么東西盯上了。
而此刻,在前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在高聲喊叫,有人在奔跑,還有碗盞摔碎的脆響——
"噎住了!張員外家的公子噎住了!"
"快請孫掌柜!不,孫掌柜剛進了內院——"
"讓開!都讓開!"
林曉下意識地轉身,朝著喧嘩處奔去。五年的急診本能,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將徹底改變他在濟世堂的"雜役"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