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醒來------------------------------------------。。濃烈、黏稠、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像無數(shù)條蠕動的蛆蟲，順著鼻腔鉆入肺腑。他想吐，但胃里空得連酸水都擠不出來。。，太陽穴突突地跳，整條脊椎仿佛被人抽出來用磨盤碾過。他想動，但身體像被釘在地上，四肢百骸傳來的酸痛讓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有的面孔朝上，眼珠渾濁地瞪著灰蒙蒙的天空；有的面孔朝下，后腦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黑紅色的血水。斷肢、殘臂、內(nèi)臟，混合著泥土和血污，鋪成一條通往地獄的路。。。——或者說，一千五百年前——他還在大學(xué)的階梯教室里，給學(xué)生們講解北魏六鎮(zhèn)**的歷史意義。投影儀上放的是《河陰之變》的課件，爾朱榮的名字剛剛從嘴里吐出來，然后就……？，記得學(xué)生們驚恐的臉，記得自己低頭看見教案上噴濺的鮮血。心臟病？他才三十五歲，體檢報告從沒出過問題。但歷史學(xué)博士的理性告訴他，不管原因是什么，他死了。，然后又在公元528年的河陰戰(zhàn)場上醒來。。爾朱榮發(fā)動河陰之變，**北魏朝臣兩千余人。沈牧甚至能背出《資治通鑒》上的原文：“王公卿士二千余人，悉數(shù)屠戮于河陰之野，血流成河，尸積如山。”。
他現(xiàn)在就躺在這座山里。
“呃……”
一聲微弱的**從不遠(yuǎn)處傳來。沈牧的瞳孔驟然收縮——是活的。在這個屠宰場里，還有別的幸存者。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魏晉**史博士不是白當(dāng)?shù)模热魏稳硕记宄?28年的中國意味著什么：北魏崩壞，爾朱氏**，高歡和***即將登上歷史舞臺，隨后是東西魏**、北周北齊對峙、隋朝統(tǒng)一——那將是近百年的亂世，血流成河，尸積如山的亂世。
而他現(xiàn)在，就站在亂世的起點。
必須先活下來。
沈牧艱難地轉(zhuǎn)動脖子，用眼角余光觀察周圍。**以**官員為主，但也有不少穿著甲胄的武士——爾朱榮連自己的部下也沒放過。他躺的位置靠近邊緣，再往外二十步就是一片枯黃的野草地。
二十步。
如果在平時，這不過是三四秒的距離。但現(xiàn)在，他的身體像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
“活著的……還有活著的嗎？”
沙啞的聲音從另一側(cè)傳來。沈牧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滿臉血污的漢子正艱難地從尸堆里爬出來。那漢子穿著雜號將軍的甲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斷了。但他的眼神還亮著，像兩團即將熄滅卻仍在燃燒的炭火。
沈牧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在觀察——觀察對方是敵是友，觀察周圍還有沒有別的活人，觀察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存在。
這是博士論文里永遠(yuǎn)不會寫，但此刻卻刻進骨髓的本能。
“老子……老子是懷朔鎮(zhèn)軍副……”那漢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有活著的……懷朔鎮(zhèn)的弟兄嗎……”
懷朔鎮(zhèn)。
沈牧的腦子里突然涌入一股陌生的記憶。不是他自己的記憶，是原主的——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沈牧，懷朔鎮(zhèn)軍副，六鎮(zhèn)子弟，**，但從小在鮮卑人堆里長大，能騎烈馬，能開硬弓，這次跟著老上司來洛陽公干，結(jié)果撞上河陰之變，被亂兵砍倒在尸堆里。
兩股記憶在腦海中碰撞、融合，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來。
“……有。”
沈牧張開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懷朔鎮(zhèn)，沈牧。”
那漢子的眼睛亮了，連滾帶爬地往這邊挪。沈牧這才看清，對方不止斷了左臂，右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拖在地上的傷口沾滿泥土和草屑。
這樣的人，沒有威脅。
沈牧撐起身體。動作很慢，每一寸肌肉的收縮都在報警，但他沒有選擇。兩人在尸堆中間會合，彼此打量著對方。
“我叫趙虎。”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老子命大，被砍了三刀都沒死。你怎么樣？”
沈牧低頭檢查自己。身上的皮甲被砍開一道口子，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但皮肉只劃破了一層皮。最重的傷在后腦勺，摸上去黏糊糊的，但血已經(jīng)止住了。
“死不了。”他說。
“好！”趙虎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他一下，“能走不？這地方不能久留，爾朱榮的兵還在附近收尾，見活人就補刀。”
沈牧點頭，目光掃向四周。尸山連綿，一眼望不到頭。兩千多具**，就算只收攏一部分，也能堆成這座小山。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從血腥味和腐臭味中分辨出別的氣息——
風(fēng)。
西北風(fēng)。
風(fēng)中裹挾著生人氣，還有馬糞味。
“有人來了。”他壓低聲音，“西北方向，大約三十騎。”
趙虎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牧沒有解釋。他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北朝戰(zhàn)爭后勤，其中一章專門分析斥候偵察與感官訓(xùn)練。在現(xiàn)代軍隊里，這是常識；但在六世紀(jì)，這算是絕活。
“趴下。”他按住趙虎，兩人一起滑進尸堆的縫隙里。
馬蹄聲漸近。
三十騎，全是輕騎，沒有甲胄碰撞的沉悶聲響。沈牧透過**的縫隙向外望去，看見一隊爾朱氏的騎兵正沿著戰(zhàn)場邊緣搜索。領(lǐng)頭的是個百人將，滿臉橫肉，手里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環(huán)首刀。
“搜仔細(xì)了！”百人將喊道，“大將軍有令，不留活口！”
騎兵們散開，用長矛往尸堆里亂捅。慘叫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還有別的幸存者被發(fā)現(xiàn)了。
沈牧一動不動。一根長矛捅進他身邊的**，矛尖從**胸口穿過，距離他的臉不到三寸。他能看見矛尖上的鐵銹，能聞見鐵銹混合血腥的惡臭。
時間像凝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隊騎兵才收攏隊伍，向遠(yuǎn)處馳去。馬蹄聲漸行漸遠(yuǎn)，直到徹底消失。
沈牧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走吧。”他扶起趙虎，“趁天黑之前，找個安全的地方。”
趙虎瘸著腿，卻還在笑：“弟兄們呢？咱懷朔鎮(zhèn)來的，不止咱倆。”
沈牧沉默了一瞬。原身的記憶告訴他，懷朔鎮(zhèn)這次來了十五個人，都是軍中將佐，來洛陽辦軍需的。現(xiàn)在，活著的還有多少？
他開始在尸堆里尋找。
一個，兩個，三個……
懷朔鎮(zhèn)的軍服和甲胄與其他部隊不一樣，肩頭繡著六鎮(zhèn)特有的狼頭紋。沈牧循著記憶里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找過去。
第三個找到的時候，那個人還有呼吸。
“林……林丘……”趙虎撲過去，用獨臂搖晃那人，“醒醒！給老子醒醒！”
那人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們。他的傷在腹部，被矛捅穿的，腸子都流出來了，還在往外滲血。這樣的傷，在現(xiàn)代戰(zhàn)場上都救不活，何況公元528年。
“哥……”林丘看著趙虎，嘴唇蠕動，“我……我不想死……”
話沒說完，他的眼神就渙散了。
趙虎抱著他，咬著牙，沒有出聲。眼淚混著血污往下淌，但他硬是沒發(fā)出一絲哭聲。
沈牧繼續(xù)找。
一個時辰后，他找到了十三個人。
十三個活著的懷朔鎮(zhèn)軍士，加上他和趙虎，一共十五個——正好是懷朔鎮(zhèn)來洛陽的全部人馬，一個沒死，一個沒少。
但其中五個重傷，隨時可能咽氣；七個輕傷，但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像紙；只有一個叫秦烈的隊主運氣好，只是腿上挨了一箭，還能自己走路。
十五個人，蜷縮在尸山邊緣的一處凹陷里，像十五只被猛獸盯上的兔子。
“怎么辦？”趙虎問。
所有人都看著沈牧。
沈牧知道為什么。原身雖然不是這伙人里官職最高的——趙虎才是軍副，比他的隊主高一階——但原身讀過書，認(rèn)字，懂兵法，在懷朔鎮(zhèn)時就常給這些粗人講戰(zhàn)例。在這個瞬間，當(dāng)所有人都六神無主的時候，他們會下意識地看向那個“有主意”的人。
沈牧沒有推辭。
“先清點。”他說，“有多少武器，多少干糧，多少水，多少能走路的人。”
結(jié)果很慘烈。
武器：環(huán)首刀三把，斷矛兩桿，弓一張（弦斷了），箭十二支。
干糧：六個人懷里揣著半塊干餅，加起來不到兩斤。
水：三個水囊，加起來不到半斗。
能走路的人：七個。另外八個，要么斷腿，要么重傷，要么失血過多連站都站不起來。
趙虎的臉黑了。
“這***……”他罵了一句臟話，但罵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因為遠(yuǎn)處又出現(xiàn)了人影。
不是騎兵，是步卒。大約三十來個，穿著雜亂的衣裳，拿著雜亂的武器，正沿著戰(zhàn)場邊緣搜索。他們不是正規(guī)軍，是潰兵——從戰(zhàn)場上逃出來的散兵游勇，趁著天黑前來撿洋落。
撿洋落，就是搜刮**身上的財物。
這種潰兵比正規(guī)軍更危險。正規(guī)軍有紀(jì)律，只要你不反抗，他們未必會**；但潰兵不同，他們眼里只有財貨，看見活人就是累贅，順手一刀比喝水還簡單。
“三十個。”沈牧說，“一刻鐘后到。”
秦烈咬著牙：“跟他們拼了！”
“拼不過。”沈牧平靜地說，“咱們七個能打的，有三個重傷走不動道。真要打起來，就算贏，也得死一半。”
“那怎么辦？”趙虎急了，“跑？”
“跑不掉。”沈牧指指那八個重傷員，“他們怎么辦？”
趙虎啞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遠(yuǎn)處，那三十個潰兵越來越近。他們已經(jīng)開始搜刮**了，偶爾傳來一兩聲慘叫——是裝死的幸存者被補刀。
時間不多了。
沈牧閉上眼睛。
腦子里，兩個記憶在瘋狂碰撞。一個是現(xiàn)代史學(xué)博士的知識儲備：北魏軍隊編制、河陰地形、冷兵器作戰(zhàn)規(guī)律、戰(zhàn)場心理學(xué)……另一個是原身懷朔鎮(zhèn)軍副的經(jīng)驗：怎么**，怎么逃命，怎么在絕境中活下來。
兩股記憶融合在一起，像兩股鐵水澆鑄進同一個模具。
他睜開眼。
“能贏。”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里的地形，我記住了。”沈牧指向西北方向，“往那邊一百步，有一條干涸的河溝，一人深，兩丈寬。咱們先撤到那里去。”
“撤？”秦烈瞪眼，“不是說跑不掉嗎？”
“不是跑，是設(shè)伏。”沈牧說，“潰兵有三十人，但他們的陣型散了，三五成群，各搜各的。咱們七個，分成兩組，一組引敵，一組埋伏。只要動作快，可以在他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吃掉第一批。”
“然后呢？”
“然后繼續(xù)吃。”沈牧說，“一次吃三五個，吃上五六次，三十人就沒了。”
趙虎的眼睛亮了。
“干！”他一拍大腿，“老子早就想****了！”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一定能贏，而是因為沈牧說得太篤定，那種篤定感染了他們——就好像這個人真的知道怎么從絕境里殺出一條血路。
沈牧沒有解釋。
他只是轉(zhuǎn)身，向著那條干涸的河溝走去。
身后，趙虎扶著秦烈，其他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跟著他。
遠(yuǎn)處，潰兵還在搜刮**，渾然不覺自己已經(jīng)成了獵物。
天邊，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