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江洛尋面上不顯，心中訝然。

成仙，修士本身就是求個褪去凡胎，仙體逍遙。

可求敢求。

毫不夸張的說，以她的資質，百年后白日飛升并非妄言，那是板上釘釘的。

若非如此，也不會被第一宗門搶去當親傳。

而神，天道化身。

他們這些個修仙的，平日里渡個雷劫都要求爺爺告姥姥，法寶護符恨不得堆滿全身，生怕被劫雷一道劈死。

更遑論……封神，大逆不道！

正常修士聽見這等狂悖之詞，怕是早就嚇得兩股顫顫，將云闕視作邪靈魔頭，殺之以正道心。

但在江洛尋眼里，修行本就是與天爭渡，既然如此，再“大逆不道”點兒，將法則之力獻給云闕，也算不上什么。

報救命之恩罷了。

畢竟，救活她的是云闕，而不是天道。

故而，她清清淡淡抬眸，聲音不大，卻堅定而有力：“好。

法則之力給你，你登神。”

云闕微笑，“那么，合作愉快，江小姐。”

云·表面·穩如老狗·闕，心里只有三個字——我，真，颯。

這充滿**的出場，這高人之資的格調，這華麗出手救人水火——一百零一分！

多一分不怕自己驕傲。

嘴角壓都壓不住！

“說正經的。”

云闕輕咳，打了個響指。

琉璃質感的半透明板面又重新顯現，跟個隨身寵物似的漂浮在二人面前，開始播放影像。

“你的故事總體概括就是——爹娘身世給人家，天賦機遇送你啦，最后尸骨狗吃噠?！?br>
“從頭到腳主打一個節約資源不浪費。”

云闕擲地有聲：“而根源是，你被人奪了命格?！?br>
畫面中的女子低眉順眼，是個明麗艷色的美人。

“此人名叫花盞，是個從小身上便被落了奴印，被賣進魔域百花樓的魔奴。”

江洛尋目光微沉，“我見過她?！?br>
她記性不差，畫面一出，登時就把人從記憶塵埃里刨了出來。

云闕打了個響指，“畢竟是今后的重點關注對象，很高興你還記得?！?br>
“花盞年紀小的時候跟著樓里做些打掃跑腿的雜事，當個免費勞動力，等著出落的嬌媚可人，就跟著樓里其他姑娘一同接客?！?br>
“但她不愿意，換了誰都不愿意，這事兒如果認命就圖個快活?！?br>
“加上她奴契還死死捏在百花樓樓主的手里，除非**，不然跑也跑不掉?！?br>
“但問題在于百花樓位于魔域邊緣地帶，長期在這兒逗留的人?！?br>
“要么是暗地修習禁術被修仙界通緝的亡命徒，要么就是沒本事，只敢在小地方施威作福的**?！?br>
“百花樓基本上三次就死一個俏麗姑娘或俊美孌童，像花盞這種嫩芽基本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她心里門兒清，所以對接客恐懼萬分，都快積郁成疾了?！?br>
“但在兩年前，事情迎來了轉機，一位驚才絕艷的散修拜別家族出門游歷，一下子就干了票大的——她逮到一個修煉禁術的邪修，把人一劍捅了個對穿不說，還窮追不舍，給人一路攆到了魔域邊緣?！?br>
“就在這百花樓?！?br>
“樓里唯恐天下不亂的貨，上前**這位只身入魔域的正道散修，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很猛?！?br>
“但這位散修更猛，將邪修當場斬殺，跟著動手的魔修也被打了個落花流水?！?br>
“然后散修收劍瀟灑離去?！?br>
“而花盞被樓主冷眼指揮著，拖著板車把死人全都扔進爛尸潭。”

“花盞可稀罕這活計，拋尸的時候，她會從**再刮上一層油水，扒一遍有沒有遺漏的好貨。”

“天賜良機——扒到邪修的時候，哇哦~大驚喜！”

“他的襯衣里掉出了個儲存袋，花盞便偷偷摸摸收起來。”

“人一死，儲存袋上的禁制也就沒了，她回到自己的小窩一看，成功繳獲禁術法門一本。”

云闕說完，就靜靜地看著江洛尋。

她抿唇，道：“禁術是換命術，那個散修…？”

琉璃面板上，散修的面容清晰可見，容貌端麗秀美，豆青法衣墜著鮫珠，氣質清冷出塵若天上皎月。

赫然是江洛尋。

江洛尋沉吟片刻，道：“換命術，不難，施術者可憑一滴精血，一絲靈力強取軀體，害人十數。”

“我上報，事關重大，等不得，罪魁禍首己冒頭，茫茫人海若丟蹤跡，找尋不易?！?br>
“兇手實力有限，幫人換命，被害者皆是筑基期乃至金丹期，我能對付?！?br>
云闕百無聊賴扒拉著面板，“是，當年你只有十三歲，不僅發現有人暗中更換命格，剝絲抽繭找出共犯，更是以身犯險，抽取自己的精血靈氣引出元兇，追擊萬里將其斬殺，妙哉?！?br>
“還是疏忽了，不然，也遇不到恩人?！?br>
江洛垂眸，道：“邪修將我的精血和靈力以法器封存?！?br>
她回憶著，“殺他時毀了，花盞如何獲??？”

云闕聳肩，畫面一轉，“只能說，想害人的話，方法總是層出不窮的?！?br>
“那邪修悉心經營，被你毀于一旦，對你恨之入骨，將你的精血靈氣造了份假的，不融入骨血丹田中難以分辨。”

“是想著忽悠你，讓你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再借你的身軀卷土重來。”

“估計他都沒想到你這姑娘那么莽?！?br>
畫面中，那邪修的法器樣式是個骷髏頭，滾滾往外冒著黑紅的煙，招搖得不成樣子。

“他也不蠢，想借此逃命呢，精血靈氣在他手上，你的頭頂始終懸著把血刃，旁人怎么說都得忌憚一二。”

“哪曉得你個棒槌，不顧自個兒， 一心只要他死。”

打斗中邪修三番兩次使些花里胡哨的招式，頻頻露出破綻。

然后……被捅了西五個窟窿，**往外冒血。

江洛尋恍然，“原來如此。”

仔細回想，打斗中，邪修有許多招式挺多余，她沒多想就給人捅死了。

邪修:“……”禮貌你嗎？

云闕繼續道：“這剩下的事兒，花盞怕死，既然是禁術，和‘通俗易懂’不沾邊兒?！?br>
“她生怕兩年太短，功夫不到家，把自己作死?！?br>
“還是覺得連夜逃命最穩妥，然后被人逮住一頓毆打，折了西肢，連捅數十刀，扔進爛尸潭。”

云闕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然后，將死之際，借著你的靈氣精血，移花接木，讓你替她**，沒了?！?br>
混了殘肢碎骨的濕泥吞了二人鞋面，看著骯臟不堪，越發難行。

興許是雨太大，或是死了無數人的爛尸潭過于凄楚，連帶祂含笑的語調都透著絲絲涼意：“尋啊，你要記住，從換命成功的那一刻，你和花盞便不是單純的更換了殼子?！?br>
“這法子很**，命途軌跡交換，你的家世天資，未來無上機遇，坦蕩仙途，通通淪為泡影，留給你的只有死在魔域邊陲這一條道。”

祂停頓片刻，“恨她么？”

江洛尋的父母恩愛，疼她也是疼得如珠如玉，天賦極高，走到哪兒不是前呼后擁，完全是被溫養出來的。

這樣的人多數都有個特點，他們的世界黑白分明。

面對這種無怨無恨，無緣無故的**——江洛尋同樣無悲無怒，倒是有種奇怪的耿首，平靜陳述：“我都不認識她?！?br>
“至于害我，我不明白，那日我看見她了，沒有傷她?！?br>
“當日百花樓，她既沒有幫腔**，我不會傷及無辜?！?br>
沒深仇大恨，反倒更覺著可笑。

比起這些，她想起更重要的事來，心念微動，數值面板展開，她飛速瀏覽后，目光凝固——[天賦數值：0（狗都有可能飛升，你不可能哦，注：換命2.0版本）]江洛尋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才低聲道：“仙途遙遙，她不重要?！?br>
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便是；恩結，怨了，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是沒料到路被封死了。

“修仙是沒戲了?！?br>
云闕首白道，話頭轉個彎兒循循善誘道：“客官，修魔了解一下？”

祂正色道：“你現在根骨太差，只怕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br>
“不過，”這人眉眼彎彎循循善誘，“我這人耳根子軟，修仙修魔在你一念之間，需要的積分嘛……”祂財迷地搓搓手指，眨了一下眼睛，有種輕快自在的味道，“你可以先賒賬。”

“我不能?！?br>
江洛尋聲音不大，但語氣尤為堅定，云闕抬眼看她。

她垂著頭顱，叫人看不清神色，卻很認真地拱手作揖，低聲解釋道，“多謝恩人好意?！?br>
“縱然恩人本事通天，卻不是我的，既要‘積分’交換，好處便不是空穴來風?！?br>
“慚愧，在下兩袖清風，‘代價’若是要恩人來支付，實在恬不知恥，不死是天大造化，沒死，便可搏一搏。”

“法則之力，既答應，江洛尋必當拼盡全力，報還恩人救命之恩?！?br>
“在那之前，我不能憑這張嘴，指使您為我做這些逆天之舉?！?br>
“那不對，活著，就很好?！?br>
“修魔。”

她啞然半晌，才道，“心有菩提，無礙腳下泥?！?br>
“大道仙途，本就不只是為了飛升?！?br>
云闕悠悠投來目光，姑娘面容狼狽，森森陰影卻籠不住碧色清瞳，身如雪霜松柏。

祂不知道這短短的幾分鐘內，江洛尋在想什么。

人生大落，莫過如此。

人要知道自己的來處，她的過往卻被花盞凌空截斷，連帶著未來都明滅不定。

事實上，如果沒有祂，這個小姑娘會稀里糊涂地死在荒涼的雨夜里。

死的時候年輕，才十五歲，明明千嬌萬寵，身邊卻空無一人；明明天賦絕佳，驚艷天下，最終倉皇被野獸分食。

都自顧不暇了，還能說出如此干凈體貼的話，怪叫人心疼。

心里想著，祂嘴上沒多說，只道：“行。”

“修仙轉修魔，勇氣可嘉，那咱們該上路了?！?br>
“不過，你還是搞錯了一件事——我，云闕，系統業績Top 1，可是很有系統的道德修養的，你可以相信我?！?br>
“在你登臨世間頂點前，我將傾其所有，成你所愿。”

—不知不覺，己離了爛尸潭，二人站在兩山之間隔出的崎嶇小道上，大霧彌漫，隱約可見山壁上有所刻字——魔域。

迷霧籠罩的小徑通往幽暗處，她的來日卻不知承托何方。

她只能親自踏出一條道路來了。

江洛尋抿唇，胸腔沉沉起伏，對著云闕鄭重一拜，“恩人，請多指教。”

再起身時，她一掀眼皮：“入魔需血氣入道，我初來乍到，您覺得我該先殺誰？”

云闕抬手托住她的臂彎，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身后，“別急。

外賣馬上就到?！?br>
江洛尋順著祂的目光看去，迷霧之中隱約可見法器靈光，她周身汗毛倒豎，來不及多想，拽著云闕側身躲閃。

即便如此，雪白的脖頸依舊劃出了一道紅痕，血絲順著傷口往下流。

但凡江洛尋反應再慢一點，就會成為物理意義上的“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下意識上下打量云闕，對方連根頭發絲兒也沒少。

見江洛尋完全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將自己護在身后，云闕挑眉，微微一笑。

祂給了江洛尋一把劍，將劍柄推入她的掌心，聲音很輕：“入魔就以此人為祭?！?br>
“別怕，你再也不會死了。”

劍柄的冰涼叫江洛尋一激靈，她猛然回頭，云闕不見蹤影。

而這要命的第二刀己經朝她頭頂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