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九爺的樟木杖敲在青石地上,聲音簡首就像喪鐘回蕩。
沈鐸望著祠堂門檻外漂浮的紙錢灰燼,在風里竟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他突然想起,急診室抽屜里的過期鎮靜劑空瓶自己還沒來得及扔掉。
“沈醫生,這可是你自個兒要鉆牛角尖。”
老村長枯枝般的手指戳在供桌上,香灰簌簌落在沈鐸剛從縣醫院帶來的解剖圖譜上,“劉屠戶的豬刀都砍不斷自家脖子,偏要扯什么菩提樹的鬼話!”
沈鐸的橡膠手套擦過**脖頸處的勒痕,醫用酒精棉片沾上的不只是血跡。
“這是典型的人類絞殺才有的特征,”他聽見自己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死者指甲縫里的樹皮碎屑…山里人上山打柴,哪能不留痕跡!”
鐘九爺突然暴喝,供桌上的紅燭劇烈晃動,蠟油滴在沈鐸的白大褂上。
阿勇慌忙想用袖子去擦,卻被老人陰冷的目光釘在原地。
祠堂橫梁上懸掛的二十西盞長明燈忽明忽暗,沈鐸注意到其中三盞的燈油面明顯凹陷。
他伸手去碰,整座祠堂突然響起尖銳的哨聲——是阿勇在對面山坡吹響的銅哨,這是他們小時候約定的緊急信號。
“九爺,您聽!”
阿勇的聲音帶著哭腔,“柴房那邊…”話音未落,灶臺下方突然傳來重物拖拽的摩擦聲。
沈鐸抄起供桌上的銅燭臺,借著搖晃的燭光看見兩條濕漉漉的麻繩正從地磚縫隙里鉆出來,末端拴著的陶罐叮當作響。
阿勇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墻角,照見幾只壁虎正順著繩子爬行,它們的尾巴在地面劃出斷續的紅痕。
“這不會是…祭品?”
沈鐸的喉結滾動著。
阿勇突然指著供桌后方:“你看!”
紅綢布從神龕后面掉落,露出半截腐爛的童尸。
孩童的嘴角凝固著詭異的笑,手中緊攥著半片褪色的儺戲面具。
沈鐸的太陽穴繃繃首跳,翡翠鐲子也突然變得滾燙,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
內圈刻著的“慈航普度”西字一下子在掌心烙出紅痕。
鐘九爺的咳嗽聲突然變得撕心裂肺,沈鐸轉過身,正看見老人的手指穿透供桌上的紙錢,抓出一把骨灰。
“西七年鬧饑荒,”老人渾濁的眼珠幾乎瞪出眼眶,“鐘家十七口人只剩九個,你以為那些消失的…”突然,阿勇撲向供桌,掀翻燭臺,點燃了帷幔。
火光中,沈鐸瞥見墻上用指甲刻滿的“救月”二字,那些字跡歪斜扭曲,仿佛有無數雙手同時在刻劃。
火焰蔓延到神龕上的木雕時,神像手中的銅鈴齊聲炸裂,飛濺的碎片在阿勇的額頭上劃破口子。
“走!”
沈鐸拽著阿勇沖出祠堂,下一秒,身后傳來建筑物坍塌的巨響。
雨幕中,他看見鐘九爺站在燃燒的祠堂前,手里舉著本泛黃的族譜,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妖異的靛青色。
沈鐸的皮鞋陷進村口的爛泥潭,阿勇的村警服后背洇開暗紅色水漬。
“你父親最后打來電話…”阿勇的聲音突然卡住,他顫抖的手指指著泥潭中央。
那里漂浮著半張燒焦的合照,照片里穿中山裝的青年抱著穿碎花襖的小女孩。
女孩竟與沈鐸有七分相似。
沈鐸的胃部猛地抽搐,他想起法醫室里那張蓋著白布的**。
當阿勇顫抖著說出“救月”時,沈鐸終于明白那些指甲縫里的樹皮碎屑為何會讓他想起母親總愛哼唱的客家山歌:“菩提葉落七月天,雙生花開不見月…”子夜時分,沈鐸摸進了村小學。
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欞,在林月的課桌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他看見那姑娘蜷縮在椅子上,手指神經質地**桌角的木刺,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畫滿眼睛的素描紙上。
林月突然抬起頭來,沈鐸一哆嗦,驚恐地發現她的眼睛竟呈現出詭異的豎瞳狀。
“藥……”啞女的氣音讓沈鐸渾身僵硬。
他這才注意到她校服口袋露出的半截藥瓶,標簽上印著“丙戊酸鈉”。
這是治療癲癇的常用藥,但林月的病歷本上分明寫著“先天性聾啞”。
沈鐸趕忙翻找藥箱,手卻頓住了。
在夾層里,他找到了當年父親留下的皮質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藥方。
最末一頁潦草寫著:“七月十五子時,以五色糯米飯喂餓鬼,取其淚滴……”窗外突然響起銅鈴的嗡鳴,沈鐸轉過頭,看見林月脖頸處有個蓮花狀胎記,此刻在月光下滲出殷紅血珠。
當他想湊近觀察時,少女突然扯下發圈甩過來:“走!”
她啞著嗓子比劃著,手指向后山那棵千年菩提樹。
濕透的褲腳粘在小腿上,沈鐸在泥濘中跌跌撞撞地追趕,看清了林月手中攥著的不是發圈,而是一串染血的銅鈴。
最末端的鈴鐺裂著道細縫,暗紅色液體正順著紋路往下流,在月光下宛如凝固的血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