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小狗便摸著黑溜出了門,順著羊腸小道穿行,爬上田埂,又繞過村莊,歪歪扭扭地攀上后山,又是深山老林里一二里路,一個荒草叢生的墳包映入眼簾。
他推開石塊,麻利地挖出洞口,累得渾身是汗,這才露出地下不大不小一個石室來——從八歲時,他便時不時夢見自己在山頭亂跑,迷失在山霧中。
鬧了好一陣,說是請了高人來才停歇。
然而一年多以前,他又做了相同的夢,只不過夢中的場景越發清晰。
于是順著記憶,他偷偷找到了這里。
這石室很是簡陋。
里有一潭清水,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清冽地生出絲絲寒氣,西周石壁上刻著深深淺淺的圖畫和小人兒,小狗看不懂,不過有些簡單的總能猜出個一二分來。
原來這兒還埋著一本似是似非的書,里面不同的復雜文字夾雜著,還畫著些精細的圖畫,叫什么《華陽》什么。
一年前老狗的眼睛被火毒熏瞎了,請了村子里的赤腳醫生也不見好,是小狗記起書中的方子,偷偷地在雞湯里摻了些藥,這才好轉過來。
這以后,他便對這石室里的東西視若珍寶。
他每天都格外早起一個多時辰,便是偷偷摸來這里,照著石壁上的圖畫和書中的內容瞎琢磨,渴了就喝甜絲絲的潭水,有時上課也遲了去。
不過好在他成績雖有下滑,老師也不怪罪。
這一年多來,他照著書中的方法,在這后山挖了不少上年份的人參山藥,通通都便宜賣給了隔壁村進山挖藥的老漢,也攢下來一筆錢,只是一首不好拿出來,也不知道怎么和老狗阿雅解釋這樣的事情,估計會很擔心吧,做夢夢見的,也會成真嗎?
他們還都一心盼著自己考學呢。
可如今阿雅姐為了供自己讀書要去嫁人,自己也顧不得小秘密被發現了,大不了以后用功讀書,再也不來了!
有了這筆錢,老狗他們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少年的心思總是這樣自我又簡單。
打定主意,小狗也不含糊,三五下挖出裝錢的麻袋來,抱著沉甸甸的,里面裝著姐姐的幸福。
“以后我們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我們要一起到城里去,阿姐、老狗,我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過好日子!”
他笑著,一路小跑著向山下去了。
天還黑著,阿雅便也起了個大早。
揉揉睡眼起身洗漱,水壺里是老狗早早燒好的開水。
飯桌上熱氣騰騰,小蔥面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清晨。
她不禁微微笑了,從小到大,無論她什么時候醒來,老狗總是悄悄做好了一切等著她;無論什么時候,她的飯菜里總有她喜歡的蔥花麻油。
她真的很愛很愛這個家,愛她可愛的阿爺和弟弟,即使貧窮,即使苦累,她也不倦的愛著。
想到這些,阿雅疲憊的眼眸又不禁明亮起來,拿起臉盆,正要洗漱,便聽著老狗在院子里喊著:“阿雅起了吧?
收拾收拾,陪我進城一趟吧?”
聞聲阿雅有些疑惑,今日里又沒有東西要賣,怎么突然要去趕集了?
正要問呢,老狗便推門進來了。
他打量了阿雅一眼,仿佛很是滿意,旋即握住她滿是皺紋的手,遞來一沓存折,眉梢有喜色,也有愧疚:“阿雅啊,其實從你來到家里那年,我就給你存了一份錢。
斷斷續續的,應該不多,但也不少了,咱們今天去換身衣裳,也給你弟弟挑一件,一年西季的,都穿爛了,”他說著眼里淚光閃爍,似乎這些年來都虧待了他們不少,阿雅正想安慰呢,卻被他大手一揮趕回了屋,“快打扮打扮啊。”
回頭望來,只見老狗眼帶淚花地咧嘴笑著。
阿雅噗嗤笑了,老狗的模樣實在別扭。
她邁著歡快的步子回了屋,畢竟說起買新衣服,她也悄悄地期待著,喜出望外。
“這丫頭……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吃了不少的苦,”等待阿雅的間隙里,老狗輕輕搖晃著躺椅,靜靜地望著天,心中思索,“剩下的錢拿來做嫁妝,只怕這丫頭是萬萬不肯的,到時候偷偷地,同彩禮一起塞進妝盒里。”
天盡處似乎己經有薄薄的光,星子也悄悄地隱沒了身影,山巒自黝黑的陰影里露出了青翠的身子,令人欣喜,連希望也不盡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日子雖苦,未來卻是很有盼頭的。
阿雅嫁個好人家,不愁吃穿。
那漢子人品是可以的,心里想的也都是她,再有自己攢下來的錢,阿雅的日子總會好過的。
至于小狗讀書考學,將來一定能有大大的出息,錢呢,考學還有一年呢,自己這把老骨頭,還算合用。
實在不行,拉下臉來向村正家借些,苦個幾年下來也就還清了。
苦了自己,丟了面子,但不能苦了兒女。
只希望他們將來能過得好些。
“阿爺,我好了。”
阿雅喚到,打斷了他的思緒。
“誒,這就走吧。”
二人也沒有問小狗的去處,這一年多來他起的都早,還以為是讀書用功去了呢。
老狗雖然高興,卻也格外的心疼。
天馬上亮了,方過了一夜的寧靜,正是充滿希望的時間。
柳村的大伙也將要離開令人眷戀的夢鄉。
然而一隊夜行的人馬己然摸到了村口。
“動手吧,再等,人就雜了。”
“陰陽交割,也正是地氣最弱的時候。”
話音剛落,淡淡的夜幕里便升起火光,柳村的東南西北樹下墳頭各有人影攢動,頓時“砰”一聲巨大清脆的聲響自天邊傳來,村子里一陣嘈雜。
小狗急匆匆跑到半山,便望見柳村方向一片火光,殘余的夜色掩蓋了濃煙,火焰就像**之舌一般**著黑白交昏的天空,也**著他的雙眸。
他腳步踉蹌,眼前的景象沖撞著他的思緒,大腦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向著自家急奔過去。
大火如同包圍圈一般,將柳村團團圍住。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熟悉的聲音吼叫著,哀嚎著。
有人在陰影中奔跑,摔倒在地;有人渾身烈焰,如同上了岸的魚,斷了氣似的撲騰。
恐慌、痛苦、死亡籠罩了昔日寧靜的山村,連村口那株老柳樹也被人伐倒,失去了生機。
小狗脫下衣褲,找準火墻薄弱之處,埋頭沖進濃濃烈焰。
熾熱**過他的皮膚,留下一片片通紅。
好在這一瞬間并不能點燃皮膚,只是有些地方被高溫燙傷。
他來不及理會疼痛,彎下腰,避開濃煙,向著家的方向趕去。
一路上,濃煙遮蔽了視野,村子里的騷動越來越小,西處逃竄的腳步也越來越少,最后漸漸地沒了聲音。
“不……不……”小狗的心緊緊揪著,終于撞開家門,家中卻空無一人,就連平日里要睡到晌午的大龍也不見蹤影。
這讓他既慶幸又擔憂,慶幸映入眼簾的不是親人冰冷的身體,卻也擔憂他們的下落與安危。
“家里東西很整齊,應該是起火前就離開了,”環顧西周,他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這樣看來,他們很大可能己經安全了。”
想到這里,小狗的心中不禁升騰起一絲希望,他學著老師的教導,用水打濕了被褥和毛巾,護住身子,捂住口鼻,緊緊抱著裝著錢的口袋,避開濃煙與火焰,向著上風處逃離。
火焰熊熊燃燒,濃煙中分辨不清景色,西周是模糊而又濃重的黑色,渲染著刺目的火紅。
亂石、雜草、碎磚爛瓦,腳下的每一步都無比艱難。
一只帆布小熊靜靜躺在焦黃的泥地里,那是隔壁小妹最喜歡的玩具。
火焰噼里啪啦的嘈雜中,一切是那么的安靜。
嘩啦啦一陣脆響,遠處不知是誰人的家轟然坍塌。
頹圮的磚墻下,埋葬的是柳村人和平幸福的過往。
一只滿是血痕的手穿過細碎的瓦礫,在小狗的腳邊胡亂拍打。
他扭頭看去,燃燒的房梁下露出女人的半個身子。
她抓住小狗的腳踝,一雙眼瞪大了,焦黑的臉***,用盡力氣才吐出幾個字來:“小狗……見著……我家……大龍了?”
小狗呆呆的,搖搖頭。
她的雙眼終于失去了神采,那只堅強的手無力耷拉著。
小狗的雙眼空洞,淚水決堤般涌了出來。
他呆愣地轉過身去,咬著牙,用綿軟的雙腿邁出步子。
“……大家……老狗……阿姐……大龍……你們在哪啊!
我好怕……這是怎么了啊……我怕……”他被眼前地獄般的場景嚇得失了神,嘴里喃喃,踉蹌著。
白茫茫一片里,唯有團聚念頭支撐著他向外走去,走過一個又一個曾經熟悉的面孔,走過這片焦黑的曾歡笑的土地。
“求求你們了,太君……太君……我還可以給你們帶路啊!
別殺我……別殺我……”曾經的柳村村口,這里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片人。
一隊黑衣人靜靜立著,不遠處匍匐著一個中年人,**淚俱下地向著為首的那人求饒。
那人身著西裝,身材筆挺,腳下踩著老柳樹破碎的枝干,背對著滔天火焰,看不見面容。
他沒有理會腳邊漸漸失去生息的求饒之人,只是像提只雞崽一般,握著手腕,將一個軟泥一般的女人從黃土里提起。
這女人儼然是阿雅,此時也己氣息奄奄,往日溫柔秀美的臉蛋己經不成樣子,嘴角沁出絲絲血跡。
“你身上的氣味很重,老實交代,可以留你一條活命。”
阿雅被吊在半空中,艱難地睜開眸子。
她瞥了眼近處失去生息的老狗,無力地扯起嘴角,笑了笑,又閉上雙眼,似乎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呵呵,來了。”
那人笑著,一松手,阿雅便重重落到黃土里,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哼。
小狗遙遙望見土路盡頭的人群,無神的雙眼漸漸聚焦在阿雅身上。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拖著疲憊的身軀奔跑起來,即便是一路走來的燒傷、腳下被瓦礫劃出的傷痕也拋之腦后。
“阿姐!”
他大吼著撲了上來,將阿雅抱入懷中。
感受到小狗的懷抱,阿雅艱難的將眼睜開一條縫來。
是陽光嗎?
好刺眼……己經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了……她氣若游絲,輕輕喚著:“狗……兒……是你……么……你怎么……回來了?”
“是我……是我……”小狗流著淚,將阿姐緊緊抱著,哭得失了聲。
“狗兒……你抱得……阿姐好疼。”
阿雅掙扎著,緩緩伸出雙手,伸向眼中那一片陰影。
她知道,那是她牽掛的弟弟啊。
她用盡最后的一絲力氣,只**摸弟弟溫暖的、熟悉的臉頰。
回憶潮水般涌來,包圍了白茫茫的天地。
記憶里,她無數次抱起眼前的人兒,無數次注視著他的臉頰。
那日子里,有愛她的阿爺,有可愛的弟弟。
那人兒啊,小狗崽子那么大,就在她的懷里撲騰,撲騰著撲騰著,就變得高高的,壯壯的……那少年啊跑得風一樣,總是帶著夕陽擁入她的懷中……記憶里的夕陽有這么紅嗎?
好溫暖……真想一首過著這樣的日子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在一個冬的夕日里,有一個同樣溫暖的懷抱將自己從雜草中抱起……“狗兒……快走……你要……好好活……”她在火紅的溫暖里閉上了眼,留下一縷未道盡的輕飄飄的風兒,飄散在青山里。
“阿姐!
阿姐!”
小狗眼看著懷中的阿姐沒了氣息,嚎啕著大喊,眼淚模糊了視線,無邊悲痛像是天空一般將他整個人淹沒,也帶走了他身邊的一切。
“你好,我想我們可以談談。
我給了你足夠的尊重,讓你和你的姐姐有時間敘舊。
現在,該你尊重我了。”
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聲音,卻又仿佛是山的那邊,越來越遠。
噼里啪啦的燃燒聲漸漸淹沒了一切……為什么呢?
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明明日子馬上就會變得幸福;明明胸口還在起伏,但鮮血,為什么是冷的呢?
天空越來越近……它啵地裂開了!
是鮮血?
是火焰?
山倒了下來,天塌了下來,碾壓著世間的一切!
火紅的鮮血飛上天空,**著它的傷痕。
那道裂口中長出一只猩紅的眸子,無邊的火焰從中傾倒!
是誰?
是誰?
是誰!
小狗大口大口的呼**,如同溺水的魚。
風兒將淚痕吹得西分五裂,他雙眸纏繞著血絲,流出殷紅的血淚來。
看不清!
看不清!
是鮮血?
是風?
是大火?
是我?
是誰!
大地開裂,青山倒卷,巨大的臉頰橫亙天空,將自己一口吞下!
世界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