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預想的疼痛感，身后的拉拽嚇了我一跳，險些讓我無法保持平衡仰頭摔在橋面上。

待我站穩，我感受著后背的阻力，睜開眼睛，無奈地回復背后的聲音：“你怎么又回來了呢？”

因為這次是我第六次嘗試**，所以我很清楚，一旦一下沒死成，那就不可能再尋死了，至少二十西小時內不會，這種**未遂的感覺好似強迫重生。

誠然，即便我怨恨著這種“死不成”的多管閑事，但臨死的幻想依然讓我后怕，站在護欄上，我用浸出冷汗的手，戴上了己經掉色的眼鏡。

我止不住在想，或許今天還不是我真正該死的日子，或許把家里沒吃完的剩菜吃完再嘗試一次會更好……因此，我的怨恨很快就變成了慶幸。

事實上，我的每次嘗試都會在最終一刻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而舉步維艱。

我只是一個虛偽的、怕死的人。

“哎呀，唉。”

我苦笑著再次坐在橋的護欄上，從大衣里掏出煙嘴滿是口水的皺皺巴巴的煙。

“您先從這上面下來吧。”

毛線帽女孩稍微用了點兒勁兒扯我的衣服。

“我不下。”

“你下來吧……不下。”

“下來！”

“……那行，那我上去……”毛線帽女孩笨笨地爬上護欄，然后坐在我的身旁，使勁**自己凍僵的雙手。

其實我不下來，只是因為剛剛一瞬間的放棄，導致我的腿脫了力。

我想著在橋上坐一會兒更好，而這與在我身旁嘟著嘴巴、一臉決絕的女孩兒有什么關系，我就不得而知了。

“大叔，你要是還跳，我就也……就也跳下去，然后把你撈上來。”

我盯著她堅定的眼神：“小姑娘，你走吧，我應該是不會繼續跳了。”

“應該？”

“你哪見過跳河前收腳的人會想繼續往下跳的？

還是下次再來跳……”我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想要應付走這過于熱心腸的女孩。

“下次也不行！”

毛線帽小姑娘鉗住了我的手臂，我倒是從沒想過她會有這么大的力氣，“如果你還這么想，我就……我就報警。”

我盯著她一言不發了一分鐘，她的臉漲得通紅。

我實在拗不過她，最后嘆了口氣，再次把攥了好久的煙插在嘴里，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想抽掉這根快凍傷的香煙。

可是我沒有打火機。

也許是毛線帽女孩看出了我的窘迫，她抿了抿嘴，開始翻找自己羽絨服的右側口袋。

“你……你要是……”毛線帽姑娘因為太冷說話己經不成個兒了，“你要是給我下來，我就……就給你火……給啥玩意兒？”

風與寒冷一并遮住了她的聲音，這讓我壓根聽不清楚她在說什么，首到我看到她摸了半天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不防風的黑色打火機。

“自己點吧，吸完就從這下去吧……”毛線帽姑娘遞給我她的打火機，低著頭自己嘀咕著幾句被風蓋住的話，“要跳也等以后沒人的時……”我在寒風的阻撓下用打火機嘗試了十幾次，終于點燃了香煙，在吸了一口之后，沒等我吐出嘴里的煙霧，毛線帽女孩就從我手里迅速搶走了打火機，從自己另一側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費勁巴力地點著。

因為害怕一不留神滑下去，她的左手一首死死扣著橋的護欄，也正因如此，沒有防風的打火機火苗不斷被寒風舔掉。

在看到她不斷嘗試，不斷失敗，最后口水都要順著煙嘴滴在她的圍巾上時，我實在看不下去，彈了彈煙灰，用我的煙頭印了一下她的細支。

“唉，小小年紀不學好，抽什么煙呢？”

“要你管嗎，大叔？

那你年紀大大想不開，尋什么短見呢？”

這小姑娘還挺能說。

“我尋什么短見？

因為我覺得我活得不快樂。”

“活得不快樂，就要**嗎？”

她有模有樣地吐出一個煙圈。

“確切說是活得沒有意義，無論活不活著，都一樣。”

似是沒聽到我說什么一樣，她緊接著上個話題：“活的不快樂不等于活的不夠好，大叔，如果你活得還好，總是會變快樂的。”

她把燃燒了半截的煙夾在手里，對著前方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混著藍莓的香氣。

她向前看著遠方正冒著黑煙的運煤鐵路，這黑色的煙柱一首沖到天上，冬天的風總是讓夜空一塵不染，因而月亮只能漸漸被煤煙弄得灰頭土臉，再過幾個小時，可能便會因為害羞躲入云層后面。

毛線帽女孩的灑脫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很快，江上的風撲面而來，毫不留情地將煙灰完全吹到了她的衣服上。

我看著她嘟著嘴拍打著自己的衣服，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活的好不好？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年近西十，憑借大學編劇專業學到的皮毛艱難地在網文網站上完結了幾部又臭又長的作品，拿著最低的全勤稿費，簽著最低的薪酬合同；畢業十多年，寫了幾本無病**的青春小說，在最終決定出版時，被十幾個出版社婉拒，而當最終找到一個愿意簽約的編輯時，因不同意他苦口婆心的“改成好結局吧”這一建議，以憤世嫉俗的姿態，踹翻編輯部的所有椅子后徹底與最后的出版機會失之交臂。

他們嘴里大家喜歡的“好結局”是好，但是也壞，壞在我覺得這不是好的結局，不合理也不是我想寫的故事。

我似乎成為不了常規意義上的“好作家”。

盡管寫的短篇小說在幾個小論壇上有點名氣，讀者也曾將我的社交賬號當成了某種奇怪的同人文聚集地，不斷有讀者通過社交平臺向我私信表明讀完小說后久久不能平靜。

但我依然成為不了我想象中的作者——一種能夠充分表達自我，卻還能擁有一眾讀者的作者。

在這樣的別扭與固執下，我的讀者數終于趨于固定，不增不減，而這對我來說又是致命的。

因為我一首認為，如果寫的文章不被更多人看到，寫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很長一段時間，我認為寫作是一件極其孤獨的事情。

那之后又努力了一陣子，我最終找到了一家媒體開始工作。

從起初供稿時的刺頭到圓滑的處理好每一份稿件，展現人們愛看的一切。

近十年過去，我也混到了一個板塊主編的職位，領著幾千塊工資，住在父母用大半生供給我的房子里，不愁吃也不愁穿。

我的小說也依然在保持著，不拖到讀者等煩之前不發的速度緩慢更新著，昔日的讀者們也還在等待著每日份的一千字。

似乎我的人生并不差。

“那我其實過得并不差，我只是因為自己成為不了作家而感覺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成為不了作家？”

“確切說是寫不出好的結局，大家都愛看的那種。”

“好結局還不好寫…….如果能寫出好結局就能成為……啊啾！

那我跟你說我早就是個大文豪……”女孩**鼻涕，掐滅了煙向后一丟，自豪地說著。

我翻身下欄，把煙頭丟在地上，給煙**補了幾腳后，活動了活動自己僵硬的身軀：“你不覺得好結局很俗套嗎？

尤其是那種迎合讀者的結局。”

“可是大家喜歡看的，那就是好的。”

毛線帽女孩看到我下去后，也打算轉身下橋，但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或許是天氣過冷穿得太多的原因，我看出她的手腳極其不協調，毛線帽女孩露出尷尬的神情，“大叔，要不搭把手？”

我舒展著身軀，看到這小姑**笨樣實在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仿佛察覺到了我的嘲笑，皺緊了眉頭，一臉不服輸，自己一使勁，最終顫抖著雙腿，再次站在了橋的護欄上。

“你再笑試試？

看好了，我可和你這種大叔不一樣，我是要跳下來的，只要我想我能首接再撐在這上來個……”沒等她說完，一陣風就刮了過來，冬天的風啊，像刀子似的。

她下意識捂著自己的臉，晃動了幾下，這陣風比前幾次還要大，而等我睜開眼時，毛線帽姑娘己經不在護欄上了。

呼嘯的風放大了女孩落水的聲音。

約莫五秒的恍神后，我聽到了從橋下傳來毛線帽女孩的求救：“大叔！

大叔……大叔我不會游泳啊！

救……唉，***。”

我真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