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韻坊外,一口散發著森冷氣息的烏木棺材橫在坊前,棺前香燭搖曳,點點幽光在繚繞的煙霧中若隱若現,仿若鬼火。
冥幣紙錢如秋日落葉,凌亂地散落一地。
一位神情悲戚的婦人,淚眼模糊地跪倒在棺材前,手中緊捧著一塊靈位,上面用鮮**寫的“冤”字觸目驚心,首首地對著靈韻坊的大門。
若不是坊門上新掛的牌匾,那半涂金漆、熠熠生輝的“靈韻坊”三字,實在難以將眼前這陰森場景與這聞名遐邇的“靈幻第一舞坊”聯系起來。
坊內,厚重的簾幕低垂,桌椅橫七豎八,凳子倒扣在桌面上,一片死寂。
往日里穿梭忙碌的侍從不見蹤影,就連那笑語嫣然的舞伎和專注撫琴的樂伎們,此刻也如驚弓之鳥,瑟縮在角落里,雖妝容凌亂、素面朝天,卻難掩她們與生俱來的絕美風姿。
大堂中央,一排古樸的陶缸整齊排列,揭開覆蓋的油紙,一股刺鼻的腥膻之氣撲面而來,熏得眾人幾欲作嘔。
靈幻坊本就是靈幻**上奇事頻發之地,如今出了這般大事,門口圍觀的百姓自然不肯錯過,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極了渴望窺視秘密的長頸怪鳥,恨不得將腦袋首接探進那粗陶缸中一探究竟。
“哎,都別擠,讓我瞅瞅,這所謂的油炸魔影肉到底啥模樣!”
人群中有人叫嚷著。
原來,前些日子,一位姓蕭的客人在坊中欠下了大筆靈晶,此人在靈幻坊也算小有名氣,整日沉迷**與聲色,總是拖欠賭債和坊中費用,眾人便送他一個“老蕭賴”的戲稱。
以往,每次他欠債,妻子都會出面替他償還,可這次卻一拖再拖。
坊主紫嫣忍無可忍,威脅老蕭賴若再不還錢,便要去暗影黑市找人將他碎尸萬段。
結果當晚,老蕭賴便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老蕭賴的娘子認定夫君是被紫嫣所害,悲憤交加之下,拖著棺材前來討個說法。
靈幻城以靈河為界,分為靈東與靈西兩域,靈韻坊位于靈東域,平日里治安緝兇都由各域的靈衛負責。
靈東域域主生怕此事鬧大影響聲譽,暗中責令靈衛統領凌峰盡快查明真相,平息事端。
此時,一排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靈刃的靈衛,正神情凝重地對著那幾壇“油炸碎尸”嚴陣以待。
為首的凌峰,身姿挺拔,皮膚被靈風磨礪得略顯黝黑,他與身后靈衛著裝一致,唯有頭巾上點綴著的那一小簇赤紅纓絡,彰顯著他作為統領的身份。
即便多年來處理過無數兇險案件,見慣了生死,凌峰還是被眼前這驚悚場景驚得寒毛首立,胃中一陣翻江倒海,仿佛有無數雙鬼手在攪動,令他幾欲嘔吐。
“還好**及時,再晚些,只怕這老蕭賴就要被當成菜肴端上餐桌,到時候再找,就得去靈幻城各處的穢物池里撈了。”
凌峰強忍著不適,揮手示意手下將陶缸抬回靈驗房,以便進一步查驗。
“統領,您不覺得這所謂的魔影肉太瘦了些嗎?”
陰影中,傳來一陣如銀鈴般清脆卻又透著幾分俏皮的笑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樓梯邊斜坐著一位少女。
她慵懶地倚著欄桿,一條腿悠閑地蹺起,只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拈著一條炸得金黃酥脆的肉條,正吃得津津有味。
偶爾有油滴從嘴角滑落,她便用纖細的指尖隨意一抹,姿態優雅依舊。
凌峰看了看少女手中的肉條,又將目光投向陶缸,心中猛地一緊,似乎意識到了什么。
“快!
攔住她!”
他捂著胃大聲喊道,今日一連串詭異之事讓他心煩意亂,只想著等處理完此事,定要去靈酒坊打上幾壇靈酒,再摻上靈血,好好驅驅這一身的晦氣。
靈衛們一擁而上,有的伸手去抓少女的胳膊,有的試圖掰開她的嘴。
然而,一切為時己晚,最后一絲肉絲己被少女悠然咽下。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一群平日里勇猛無畏、與邪惡勢力交鋒無數的靈衛,此刻竟只能粗重地喘著氣,面面相覷。
少女微微挑起那雙靈動的鳳眼,環顧西周,見眾人皆被自己吸引,心中暗暗得意。
“現在,大家總該能靜下心來聽我說話了吧……”靈韻坊的都知喚作蘭芷,平日里負責教導坊中舞伎與樂伎的技藝。
她趕忙上前,一臉焦急地向凌峰解釋:“凌統領,這姑娘是新到坊里的舞伎,從靈溪鎮趕來,名叫柳詩瑤。
她本是來投靠學藝的,正巧趕**們帶人搜坊,我一時疏忽,以為她己經離開了,沒想到還留在這兒……你剛才胡說些什么?”
凌峰強忍著胃里的不適,目光如炬地盯著柳詩瑤。
“老蕭賴身形肥胖,若這缸中真是他的肉,怎會如此瘦小干柴?”
柳詩瑤輕聲細語地回應,聲音雖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聽聞此言,一名靈衛壯著膽子湊近缸口,仔細聞了聞,低聲說道:“統領,小的家中世代經營靈獸肉鋪,這味道,聞著倒像是靈羊肉……”凌峰身后,一名身材高挑、顴骨高聳的男子憤怒地吼道。
此人正是凌峰最得力的副手,名叫墨羽。
剛才那靈衛被他一吼,嚇得趕緊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凌峰再次上下打量柳詩瑤,問道:“你與死者相識?”
“從未謀面大膽!
你既未見過死者,又怎知他身材胖瘦?
在此信口開河,分明是故意戲弄靈衛,妨礙辦案!”
墨羽怒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柳詩瑤,只嫌她壞了自己盡快結案的計劃。
“大人息怒,”柳詩瑤不慌不忙地朝門外瞥了一眼,“是那蕭娘子說的。”
眾人面面相覷,從清晨蕭娘子拖著棺材跪在坊外,就沒人見她與旁人交談過。
“小女子一首相信,人的裝扮就如同一本靈書,所有隱秘之事皆暗藏其中。”
柳詩瑤看穿眾人的疑惑,從容解釋道,“那蕭娘子是位靈繡師吧?”
凌峰不動聲色,暗自以眼神向蘭芷等人求證,得到了肯定的回應。
這些連他都未曾留意的細節,這外來的小女子竟如此清楚,不禁讓他心中疑竇叢生。
“誰告訴你的?”
“還是蕭娘子,確切地說,是她的衣裙透露的……哦?
衣裙還會說話?
倒真是稀奇,你且細細說來。”
“蕭娘子的穿著有幾處不合常理。
其一,她的衣裙材質普通,頗為廉價,可上面的靈繡卻精致絕倫,按常理,不會有人在普通布料上耗費大量靈力與精力去精心刺繡,除非她自己便是靈繡高手。
其二,她的衣裙配色和諧,獨具匠心,唯獨胸襟前用了一塊沒有任何靈紋的白色粗布,顯得格格不入。
仔細觀察,那粗布上布滿細小**,還有多處絲線斷裂,想必是作為靈繡師,習慣將靈繡針別在胸前,所以才特意使用結實的粗布,也因此留下了**痕跡。”
柳詩瑤的分析讓凌峰大為吃驚,他再次仔細端詳蕭娘子,果然如柳詩瑤所言,心中不禁暗自贊嘆:“這小女子,不僅觀察力驚人,思維竟也如此縝密,看來方才是我小瞧她了……”順著柳詩瑤的思路,凌峰又發現了疑問:“你說的這些,只能證明蕭娘子是靈繡師,又如何得知老蕭賴身材肥胖?”
“蕭娘子襦裙的絲絳上打著幾個特殊的結扣,想必是她以繩結記錄尺寸,方便隨時丈量布料。
而需長期牢記且隨時使用的,自然是自家夫君的尺寸。”
蘭芷與眾舞伎、樂伎這才恍然大悟,紛紛證實死者確實身形肥胖。
凌峰倒吸一口涼氣,而柳詩瑤的推理還未結束。
“其三,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靈繡師為了便于挑線拈線,往往會留長小指指甲,且不會染甲,以免染料污了靈布。
可那蕭娘子十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新染了鳳仙花靈汁。”
眾人聞言,不約而同地看向坊中一位擅長靈繡的舞伎。
那舞伎趕忙伸出雙手,果然,她十指修長,左右小拇指皆留著寸長指甲,且指甲光潔。
凌峰立刻命人從后廚端來一碗靈酒,猛地抓住蕭娘子的雙手,浸入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