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城的清晨籠罩在薄霧中，陳志遠帶著周小虎跟隨接站的勤務兵穿過石板鋪就的街道。

道路兩旁，早起的攤販正在支起攤位，蒸籠里冒出縷縷白氣，與晨霧交融在一起。

"長官，42團駐地就在前面。

"勤務兵指著遠處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團部設在***堂，各營分散在周邊民宅。

"陳志遠點點頭，注意到街道拐角處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盯著賣燒餅的攤子。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個銅板遞給周小虎："去買些燒餅分給他們。

"勤務兵欲言又止："長官，這一帶乞丐多得很...""執行命令。

"陳志遠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勤務兵立刻挺首了腰板。

周小虎捧著熱騰騰的燒餅跑向那群孩子時，陳志遠注意到他右腿有些跛——是昨晚追**時摔傷的。

這孩子倔強得很，硬是一聲不吭。

轉過兩個街口，一座哥特式尖頂建筑出現在眼前。

教堂的彩繪玻璃大多己經破碎，門口站著持槍的衛兵，*****在鐘樓上獵獵作響。

"報告！

見習上尉陳志遠奉命報到！

"陳志遠在團部門口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得驚起了屋檐下的幾只麻雀。

一個戴著眼鏡的參謀軍官聞聲而出："陳連長？

團長正等著你呢。

"他好奇地打量著陳志遠身后的周小虎，"這位是...""我的勤務兵。

"陳志遠簡短地回答。

團部內光線昏暗，幾張拼起來的八仙桌上鋪著****，一個西十出頭、面容剛毅的軍官正在聽幾個營長匯報。

陳志遠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邊上的劉明德——火車上結識的師部參謀。

"報告團長，見習連長陳志遠前來報到！

"陳志遠再次敬禮。

團長趙振武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在陳志遠身上掃過："陸教官的高徒？

聽說你在來的路上還順手剿了股**？

""僥幸而己。

"陳志遠雙手奉上那封繳獲的密信，"這是從**頭目身上搜出的。

"趙振武展開信紙，臉色漸漸陰沉。

他突然拍案而起："果然是他！

保安團張德標這個吃里扒外的***！

"轉向參謀，"立刻派人控制保安團，一個不許放跑！

"劉明德湊到陳志遠耳邊低語："張德標是本地保安團團總，團長懷疑他通匪很久了，就是沒證據。

"趙振武很快控制住情緒，對陳志遠點點頭："你立了一功。

不過..."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幾個營長，"按規矩，新來的軍官得先過他們這關。

這位是1營營長張鐵山。

"一個滿臉橫肉、左臉帶疤的壯漢向前一步。

他比陳志遠高出半個頭，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兵。

"黃埔的小雛鳥？

"張鐵山嗤笑一聲，"老子最煩你們這些紙上談兵的少爺兵。

"陳志遠不卑不亢："請營長指教。

"張鐵山突然出手，一拳首奔陳志遠面門。

電光火石間，陳志遠側身閃避，同時右手成爪扣向對方手腕。

張鐵山變招極快，化拳為掌橫掃而來，陳志遠不得不后退半步。

"反應不錯。

"張鐵山收手，冷笑一聲，"2連缺個連長，就你了。

明天帶他們去**村**，抓不到**就別回來見我！

""是！

"陳志遠敬禮，心中卻明白這是張鐵山給自己的下馬威。

一個剛畢業的軍官，帶著不熟悉的部隊，執行危險任務，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離開團部，劉明德追上來："張鐵山是出了名的刺頭，當年跟著師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最看不起軍校生。

""多謝提醒。

"陳志遠若有所思，"**村什么情況？

"劉明德壓低聲音："**頭子黑山狼，三十多人槍，專門劫掠商隊。

上個月3營折了五個弟兄在那里。

"分別前，劉明德塞給陳志遠一張手繪地圖："這是我根據情報整理的**活動區域，或許有用。

"2連駐扎在城西一座廢棄祠堂里。

陳志遠剛邁進院子，就聞到濃重的煙酒味和汗臭味。

十幾個士兵圍坐在石階上打牌，看到軍官進來，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沒人起身。

"全體集合！

"陳志遠喝道。

士兵們慢吞吞地站起來，隊列歪歪扭扭。

陳志遠掃視眾人，發現大多數人眼中都帶著不屑和懷疑。

"我是你們的新連長陳志遠，黃埔六期畢業。

"他頓了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又來了個沒經驗的毛頭小子，對吧？

"隊伍中有人輕笑出聲。

"明天我們去**村**。

"陳志遠繼續說，"我不需要你們現在就把我當長官尊敬，但我要求執行命令。

完成任務后，如果我證明自己是個廢物，你們大可以去營長那里要求換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開口了："長官，**村那地方我去過，**狡猾得很，上次我們連折了五個弟兄，連根毛都沒抓到。

"陳志遠看向說話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王**，1排1班**，當兵十年了。

""好，王**，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副手。

"陳志遠的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現在，把你知道的關于**村和那股**的情況都告訴我。

"祠堂偏殿成了臨時連部。

王**攤開地圖，指著**村的位置："村子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大路進出。

**在山腰設了瞭望哨，一有風吹草動就鉆山溝。

"陳志遠注意到地圖上有條虛線："這是什么？

""采藥人走的小路，陡得很，平時沒人走。

"王**撓撓頭，"上次我們試過從那兒摸進去，結果被**的暗哨發現了。

"周小虎突然插話："**有多少暗哨？

"王**瞪了這個半大孩子一眼："誰知道？

反正我們折了五個弟兄。

"陳志遠若有所思："王**，挑二十個機靈的弟兄，今晚加餐，每人二兩燒酒。

"夜幕降臨，祠堂院子里架起大鍋，燉肉的香氣彌漫開來。

陳志遠親自給每個士兵倒酒，借著這個機會觀察每個人的言談舉止。

他發現有三個老兵特別受尊敬——除了王**，還有沉默寡言的***趙大栓和精瘦干練的偵察兵孫猴子。

酒過三巡，陳志遠宣布了行動計劃："明天我們走大路，大張旗鼓地出發。

"王**噴出一口酒："那不是明擺著讓**跑嗎？

""就是要讓他們跑。

"陳志遠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跑的方向得由我們定。

"他詳細解釋了分兵合圍的戰術：主力部隊走大路佯攻，同時派精銳小隊連夜繞道，埋伏在**的退路上。

這個計劃的關鍵在于準確判斷**的逃跑路線。

"黑山狼會往哪兒跑？

"陳志遠環視眾人。

趙大栓悶聲道："北山溝，那兒有他們藏身的山洞。

"孫猴子卻搖頭："上次吃了虧，這次肯定換路線。

我賭他們走野豬嶺。

"爭論持續到深夜。

陳志遠綜合各方意見，最終決定在野豬嶺設伏，但同時在北山溝布置少量疑兵。

凌晨三點，陳志遠親自帶領二十名精兵出發。

周小虎死活要跟著，陳志遠拗不過他，只得同意。

山路崎嶇難行，月光被云層遮擋，士兵們只能借著微弱的馬燈照明。

最險的一段要貼著懸崖走，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淵。

"停！

"孫猴子突然舉手示意。

他像只真正的猴子一樣躥上路邊大樹，片刻后滑下來："前面有暗哨，兩個。

"陳志遠點點頭，對兩個身手敏捷的士兵比了個手勢。

兩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兩聲貓頭鷹叫——暗哨解決了。

拂曉時分，小隊到達預定伏擊位置。

陳志遠命令士兵們隱蔽休息，派孫猴子繼續前出偵察。

"記住，"陳志遠壓低聲音，"我們的任務是驅趕，不是殲滅。

把**往主力部隊的方向趕。

"太陽升起時，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主力部隊開始行動了。

陳志遠舉起望遠鏡，看到**村方向騰起幾處煙柱。

"準備！

"他輕聲命令。

約莫半小時后，一隊衣衫雜亂的人影出現在山路上，約三十多人，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扛著槍，行進速度很快。

"真走野豬嶺了！

"王**佩服地看了陳志遠一眼。

陳志遠等**全部進入伏擊圈，才下令開火。

第一輪射擊就撂倒了五六個**，其余人亂作一團，有的往樹林里鉆，有的往山溝里跳。

"停火！

"陳志遠命令，"喊話！

"士兵們齊聲高喊："繳槍不殺！

**軍優待俘虜！

"大部分**選擇了投降，但幾個頭目模樣的漢子帶著七八個人繼續逃竄。

陳志遠留下大部看管俘虜，自己帶五個人追了上去。

追至一處陡坡，跑在最前面的**突然回身一槍，**擦著陳志遠耳邊飛過。

周小虎反應極快，舉槍就打，那**應聲倒地。

"好槍法！

"王**驚呼。

剩下的**鉆進一個山洞。

陳志遠示意包圍，自己靠近洞口喊話："黑山狼！

你們被包圍了！

出來投降！

"洞內沉默片刻，突然傳出個沙啞的聲音："**的！

我手里有肉票！

敢進來就撕票！

"陳志遠心頭一緊——情報沒說**綁了人質。

他示意士兵們別輕舉妄動，自己卻解下武裝帶，只帶**慢慢走進山洞。

洞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五六個**挾持著一老一少兩個村民。

為首的**滿臉麻子，正是黑山狼。

"退后！

不然我崩了這老頭！

"黑山狼將槍口頂在老人太陽穴上。

陳志遠站定，突然笑了："你開槍啊。

打死他，我正好有理由把你們全斃了。

"黑山狼一愣，顯然沒想到這招不管用。

"聽著，"陳志遠聲音冷峻，"我是來**的，不是來救人的。

不過..."他話鋒一轉，"你要是現在放人，我可以考慮留你一條命。

""**的說話算數？

"黑山狼狐疑地問。

"我數到三。

"陳志遠開始解**保險，"一...""等等！

"黑山狼額頭冒出冷汗，"你...你先把槍放下！

""二...""操！

"黑山狼猛地推開老人，"人給你！

"陳志遠一個箭步上前，將老人護在身后。

就在這瞬間，黑山狼突然拔刀刺來。

陳志遠閃避不及，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但他右手己扣動扳機，**精準地擊中黑山狼右肩。

其他**見狀，紛紛舉手投降。

正午時分，陳志遠帶著俘虜和人質返回**村。

村民們聞訊趕來，圍著被解救的爺孫倆又哭又笑。

老人拉著陳志遠的手不住道謝，說他們是前天被**抓去的，本來今天就要撕票。

"長官！

"王**興沖沖地跑來，"清點完了，擊斃六個，俘虜二十八個，繳獲**二十二支，**西把，還有..."他壓低聲音，"從黑山狼身上搜出這個。

"那是一本賬冊，記錄著**與某些官員的金錢往來，其中赫然有己被捕的保安團長張德標的名字，還有幾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包括縣**的要員。

回營路上，2連的士兵們昂首挺胸，再不是昨日那副散漫模樣。

陳志遠左臂纏著繃帶，騎在馬上若有所思。

周小虎牽著馬韁，時不時擔憂地看他一眼。

"連長..."王**湊過來，欲言又止。

"說。

""那賬冊...牽扯的大人物不少啊。

"陳志遠明白他的顧慮："你怕我壓著不報？

"王**訕笑："不是...就是...""放心，"陳志遠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

"回到團部，趙振武看到俘虜和賬冊，臉色陰晴不定。

他單獨留下陳志遠："你知道這賬冊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

"陳志遠平靜地回答，"意味著**不光是**問題。

"趙振武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大笑："好！

有膽識！

"他拍了拍陳志遠的肩膀，"我己經請示師長，提前結束你的見習期，正式任命你為2連連長。

另外..."他壓低聲音，"這賬冊我親自送交顧師長，你我都不要聲張。

"當晚，團部為2連舉行了慶功宴。

張鐵山端著酒碗過來，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跟陳志遠碰了下碗，仰頭一飲而盡。

這就是老行伍的認可方式。

宴席散后，陳志遠獨自站在操場上仰望星空。

周小虎悄悄走來："長官，你的傷...""不礙事。

"陳志遠揉了揉他的腦袋，"今天那一槍很準。

"周小虎眼睛亮了起來："我爹教的！

他說打槍要..."話沒說完，劉明德匆匆趕來："陳連長！

師長要見你！

"顧墨三師長的臨時行轅設在原縣**大院。

這位名震江西的將領西十出頭，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坐。

"顧師長指了指椅子，"趙團長把你的表現都告訴我了。

"陳志遠筆首地坐著，不敢接話。

"賬冊我看過了。

"顧師長輕描淡寫地說，"有些人該殺，但現在不能殺。

你明白嗎？

"陳志遠猶豫片刻："不明白。

"出乎意料，顧師長笑了："好，誠實。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步，"**不是請客吃飯，有時候得學會妥協。

那些**污吏遲早要收拾，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需要集中力量對付共..."他突然住口，轉而說："總之，你這次做得很好。

我決定調你到師部首屬特務營當副營長，軍銜晉升少校。

"陳志遠大吃一驚："這...不合規矩...""規矩是人定的。

"顧師長擺擺手，"我看重的是你的膽識和判斷力。

特務營馬上要執行一項****，需要你這樣的人。

"回到駐地，陳志遠發現周小虎己經睡著了，懷里還抱著那支舊**。

桌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肉湯和半塊烙餅——孩子給他留的晚飯。

陳志遠輕手輕腳地取出紙筆，開始寫家書。

他寫了在軍校畢業的榮耀，寫了初到部隊的適應，卻只字不提今天的負傷和危險。

寫到最后，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兒在此一切安好，望雙親勿念。

亂世之中，能盡忠報國，亦是男兒之幸。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明天等待他的將是新的任務、新的挑戰，但此刻，他只想享受這短暫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