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推開家門時，樓道里飄著鄰居炒菜的香氣。

母親正踮腳夠吊柜里的調料，褪色圍裙帶子松垮地垂在腰間。

他快步上前幫忙，發現十七歲的自己己經比母親高半個頭了。

"今天這么早放學？

"母親轉身時帶著紡織廠特有的機油味，眼睛因為長期夜班布滿血絲。

林深忽然抱住她單薄的身子，洗衣粉的清香混著淡淡風油精的味道涌進鼻腔——這才是媽**味道，不是醫院里冰冷的消毒水味。

懷里的人瘦得硌手，他能數清母親后背凸起的脊椎骨。

眼淚突然砸在母親肩頭，浸濕了洗得發白的棉布衣裳。

上輩子最后一次見面時，是監控儀規律的滴答聲里，母親的手指己經涼得像冬夜的雨。

"深深？

"林秀英僵在原地，鍋鏟上的油星子啪嗒啪嗒掉在灶臺上。

她感覺到兒子滾燙的眼淚正順著自己脖頸往下淌，十七年來獨自扛起生活重擔的酸楚突然化成了溫熱的糖水。

起繭的手掌輕輕拍著少年顫抖的背脊，像哄小時候做噩夢的他："媽在這兒呢，是在學校碰到什么事了嗎？

"林深：“沒，我就是想抱抱你”。

（如果你也有媽媽，請放下手機，去抱抱她，如果她不在你身邊，給她打個電話吧！

如果......她不在了，請告訴她，我好想你，我的媽媽！

）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廚房窗戶漏進的夕陽給兩人鍍上金邊。

林深哭得抽氣，把臉埋進母親肩窩不肯抬頭。

林秀英紅著眼眶笑，沾著油漬的圍裙蹭臟了兒子的校服："多大人了還撒嬌，當心樓下張嬸笑話。

"首到砂鍋里的白菜豆腐湯咕嘟咕嘟冒泡，林深才松開手。

林秀英轉身盛飯時偷偷抹了把眼睛，盛湯的勺子碰得碗沿叮當響。

她看見兒子把裝著獎金的信封小心壓在電視機下，那臺二手彩電還是用他上次競賽獎金買的。

"以后我天天早點回來。

"林深往母親碗里夾雞蛋，瞥見她指甲縫里洗不掉的紡織顏料，"您把夜班都調成白班好不好？

"媽媽：“好，好。”

林深知道，答應的再好，媽媽還是會義無反顧的保持。

林秀英低頭扒飯，咸澀的淚水混著米飯咽下喉嚨。

這么多年第一次覺得，縫紉機扎破手指的疼，流水線上熬通宵的累，都在兒子溫熱的眼淚里變得值得了。

林深走進教室時，早讀課還沒開始。

窗邊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他課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菱形。

他伸手拂去桌面薄灰，指尖觸到刻在桌角的"LS"字母——這是上輩子他無聊時刻的杰作，如今竟成了時光膠囊。

"深哥！

"王胖子從后門竄進來，懷里抱著熱騰騰的煎餅，"老班沒罵你吧？

"油星子濺到林深攤開的英語書上，形成個滑稽的月亮形狀。

林深搖頭，從書包里抽出筆記本。

紙頁間忽然滑出張淡紫色便簽，上面用熒光筆寫著"月考加油~"，落款畫了顆歪歪扭扭的愛心。

他怔了怔，抬頭看見第三排的文藝委員迅速轉回去的背影，馬尾辮掃過淺藍色校服領子。

"這周第七張了吧？

"王胖子湊過來擠眉弄眼，煎餅的蔥花味噴在林深耳畔。

"聽說高三學姐還給你建了后援會..."教室前門突然傳來騷動。

扎高馬尾的女生抱著一摞作業本進來，發尾隨著腳步輕輕搖晃。

林深瞳孔微縮——是十年后成為戰地記者、在序利亞失蹤的**許冉。

此刻她正皺著鼻子拍開男生們偷翻作業本的手，小臂上還貼著昨天籃球賽的號碼牌。

"林深。

"許冉把物理作業本放在他桌上，指尖在批改的"A+"上停留半秒，"下周一模的復習提綱..."她聲音忽然低下去，耳尖泛起可疑的粉色。

王胖子在桌下猛踩林深的球鞋。

他這才發現全班都在偷瞄這邊，后排男生發出做作的咳嗽聲。

上輩子這時候他在干嘛？

大概正埋頭刷題，對少女遞來的草莓味橡皮都視若無睹。

"謝謝。

"林深接過文件夾，故意讓手指擦過對方手背。

許冉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作業本嘩啦啦散了一地。

走廊鈴聲適時響起。

英語老師踩著細高跟進來時，看見的是優等生林深蹲在地上幫**撿作業本的畫面。

少年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后頸棘突在晨光中像塊溫潤的玉。

"Open your text*ook to page 56..."老師敲敲黑板，目光卻忍不住追隨著回到座位的林深。

這個總考年級第一的男孩今天不太一樣，校服袖口隨翻書動作露出的腕骨，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課間操時間，林深被體育老師拎出來領操。

他站在高臺上舒展手臂時，聽見操場各個角落傳來壓低的驚呼。

微風掀起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道因為解不出難題時撞到桌角留下的淺疤——上輩子他特意做了祛疤手術，現在卻覺得這印記親切得像老朋友。

"深哥！

"解散時王胖子勾住他脖子，"數學老頭說下節課隨堂測..."話音未落，林深己經被女生們圍住。

有人遞來薄荷糖，有人問最后一道幾何題，還有個膽大的首接塞了瓶冰鎮檸檬茶。

王胖子郁悶的抬起頭：“深哥，你變了，你不愛我了…………為什么總是不能讓我說一句完整的話？”

林深擰開瓶蓋的瞬間，瞥見許冉站在走廊拐角。

她假裝在看光榮榜，目光卻黏在他握著飲料瓶的手上。

上輩子他從未注意的這些細節，此刻像慢鏡頭般清晰——少女攥緊的拳頭，咬住的下唇，還有轉身時發梢揚起的弧度。

"借用。

"林深突然抓起王胖子手里的煎餅袋子，在背面飛快演算幾下，穿過人群走向許冉。

"第七題輔助線應該這么畫。

"他把油漬斑斑的紙袋塞給呆住的女孩，上面三角函數公式旁還粘著粒芝麻。

廣播站突然開始播放《藍色多瑙河》，這是上午第三節課的預備鈴。

林深逆著人流往教學樓走，聽見身后傳來女生的尖叫和此起彼伏的"好帥"。

十七歲的風灌滿他寬大的校服，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回到了最耀眼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