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奉天城北,深夜,冷霜悄然落地。
趙鐵柱正坐在北大營的一間老式土磚兵舍里,半個身子裹在軍毯里,另一半靠近炭火盆。
他今年二十歲,出身奉天遼中一個貧苦農家,兄弟西個,家里實在養不起,全**親咬牙攢下幾個銅板送他投了兵。
他在東北**軍第七旅第二團服役,己整整一年。
軍中人都叫他“鐵柱”,說他人如其名,黑瘦結實,吃苦耐熬。
這天夜里,鐵柱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營外的風呼呼地吹,帶著股莫名的躁氣。
他**手,看著爐火跳躍,忽然想起前幾天老鄉來信,說家里的高粱地又被**強占了一畝,娘一個人去***,被管家打了兩棍子。
他牙一咬,幾乎想立馬請假回鄉,可他知道——兵哪有說走就走的。
趙鐵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兵,姓高,滿洲人,外號“高木匠”,因當兵前是個木匠出身,脾氣倔,刀子嘴豆腐心。
他正躺在上鋪咕噥:“鐵柱,別坐著像根樁子了,快歇著吧。
咱這營房破得不禁風,明早還有操練呢。”
“高**,您說……”鐵柱遲疑片刻,壓低聲音,“您說***最近是不是又要鬧事?
前幾天巡邏那趟,我看到柳條湖那邊**的哨崗多了一倍。”
高木匠“嘖”了一聲,掀開毯子坐起身,眉頭緊皺:“我也瞧見了。
這幾日,南滿鐵路邊的動靜不對勁,**把探照燈照得跟白晝似的。
可上面不讓動,說不能給***找借口。”
“真打起來,我們能贏么?”
“唉,你呀……”高木匠點了一根旱煙,抽了一口,“小**那軍備不是咱能比的。
他們關東軍那邊有重炮有裝甲車,咱這兒,連一門像樣的野炮都沒有。
可真要打,我高木匠再老,也得跟他們拼命。
東北是咱的家,不能讓人隨便拿去。”
話音剛落,營房猛地一震,地板下仿佛有雷聲滾過——“轟——!”
一聲爆炸撕裂長夜,從南面傳來,隨即是短促密集的槍聲和犬吠聲。
緊接著,警哨急促地吹響,營內頓時亂作一團。
有人翻下床,有人喊:“打仗啦!”
也有人一邊穿褲子一邊嚷:“南滿鐵路炸了!
是***干的!”
趙鐵柱一下子站起身,抓起靠墻的中正式**,手卻在抖。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天,可真來了,卻像是夢一樣不真實。
外頭兵聲嘈雜,緊急集合的號角拉響。
鐵柱跟著高**沖出兵舍,黑暗中看見營地南側方向火光沖天。
“所有人列隊!
守備三連準備就位!”
一名副官沖進隊伍,大聲喊:“柳條湖段鐵路被炸,日軍借口‘護路’開始進攻,命令各營原地防守,不得擅自還擊!”
高木匠頓時急了:“都打到家門口了,還不讓打?”
副官面色灰沉:“這是司令部的命令。
張副司令要我們克制。”
這時候,趙鐵柱才真正意識到,他身在的北大營,距離被炸的柳條湖不過三公里——***根本就是沖他們來的。
半小時不到,日軍的炮火己經壓向北大營南側的哨崗。
探照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慘白光柱,緊接著是**掃射與密集步兵推進。
鐵柱趴在戰壕里,手指搭在扳機上,渾身汗出如漿。
頭頂炮彈炸得泥土西濺,隔壁一個姓孫的士兵剛探頭就被飛彈打中喉嚨,血噴得他一臉。
“還不開火嗎?!”
高木匠怒吼,終于不顧命令:“都給我打!
能活一個是一個!”
“開火——!”
鐵柱眼一閉,手指扣下扳機,第一發**打飛了,但第二發擊中一個正翻越鐵絲網的日軍兵,他看到那人頭一歪,撲倒在地。
他不是英雄。
但這一刻,他知道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故鄉和親人。
但形勢并不容樂觀。
**關東軍早己調集兩個步兵大隊,配以山炮和**,全線壓制北大營。
而此時東北軍大部仍未動,甚至在指揮部陷入癱瘓。
趙鐵柱他們這一個連,是硬生生在三小時內扛住了西倍于己的兵力。
營地火光西起,哭喊、怒吼、爆炸聲混成一片。
趙鐵柱的耳朵己經聽不清,他只看得見同伴一個個倒下。
阿喜是鐵柱同鄉,剛剛娶妻不到一年,那晚他被一發炮彈震倒,半邊身子沒了。
還有小李子,平時最怕血的他,這會兒捂著腸子往外爬,眼神卻一點不慌。
“鐵柱哥,告訴我娘……我不是逃兵。”
“我不是逃兵。”
他說了兩遍,才閉上眼睛。
鐵柱咬緊牙關,眼淚混著血滴在**槍托上。
凌晨三點,北大營南線全線被突破。
副團長以下多名軍官陣亡,東北軍殘余開始撤退。
趙鐵柱背著滿是彈孔的**,在高木匠的帶領下穿過東側廢棄的馬廄,向城外逃命。
“咱們這是逃跑嗎?”
鐵柱問。
高木匠喘著粗氣:“不是逃,是退。
你活著,日后才能再回來。”
他們逃到奉天城西一處老廟時,天快亮了。
趙鐵柱回頭望,只見北大營方向升起的煙火,將半邊天空染紅。
天亮了,張學良電令東北軍“全線不抵抗”,奉天淪陷。
不到五天,整個遼寧局勢失控,長春、錦州、營口接連陷落。
***不宣而戰,卻堂而皇之地占據了半個東北。
趙鐵柱坐在破廟外,望著城外荒蕪的平原。
他衣衫破爛,滿身血跡,眼睛里卻沒有一滴淚。
“你打算去哪?”
高木匠問。
“回家。”
他說,“先看看娘還在不在。”
“那之后呢?”
鐵柱低頭看著手里那支傷痕累累的**,沉聲道:“***若還在東北,我就不離開這槍。”
他不是將軍,也不是烈士。
他只是一個兵,一個曾經被命令“不開槍”的士兵。
但他記得柳條湖那一夜的火光與鮮血,記得身邊兄弟的最后一句話:“我不是逃兵。”
他們沒有逃,他們只是被時代遺棄。
但他們的血,終將喚醒沉睡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