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初春的風裹著寒意，從雕花窗欞間鉆進來，卷起案上的紙角微微翻動。

銅鏡之中，映出一張蒼白乖順的臉。

沈歸檀靜靜坐著，目光漠然地打量鏡中人。

“呵。”

她低笑一聲，指腹輕輕撫過鏡面，仿佛撫過自己的咽喉。

那一刀——她記得太清楚了。

大婚當日，她著紅衣被抬入相府門前，抬頭卻見親姐沈芙寧挽著她的夫婿走出新房，接著，是一劍刺入她心口，父親冷笑：“庶女也妄想攀附？”

血如山河傾倒。

可這一次，她回來了。

回到一切開始的十六歲。

“小姐。”

門外丫鬟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姨娘喚您去一趟東廂。”

沈歸檀收斂目光，瞬間換上一副乖巧模樣，輕聲回道：“知道了，碧琴，替我披件斗篷。”

語氣溫柔得像春風拂柳，哪還有半分寒意。

她緩緩起身，一步步朝東廂走去，步履柔順，鬢邊珠花微顫，活似一個從未見過世事的小庶女。

然而指尖藏在袖中，緩緩收緊。

王氏。

這個看上去對她百般疼愛的姨娘，上一世是怎么親手將她送上死路的？

她一件件都清清楚楚地記著呢。

“歸檀來了？

快坐。”

王氏站在案前，笑容柔和，拉她坐下，遞上一盞溫茶，關切道：“今日可是你長姐的生辰，明日便設宴，請的是些京中貴人。

你年紀雖小，也要露個面，好讓旁人知道我們沈家也是講體面的。”

沈歸檀乖巧接過茶，低眉順眼：“歸檀知道了。”

王氏看著她，笑意微凝，又緩聲道：“你生得好，性子也溫，日后只要乖乖的，姨娘定然為你求個好歸宿。”

沈歸檀垂眸，掌心里茶盞熱得發燙。

她前世就是這么“乖乖的”，被王氏親手送進了嫡姐的局，最后連尸首都沒留下。

“姨娘說的是。”

她抬起頭，唇角泛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歸檀不敢妄想太多，只求一生安穩。”

王氏滿意地笑了，眼底卻閃過一絲審視。

沈歸檀看見了，只裝作沒看見。

她喝了一口茶，聲音輕軟：“只是嫡姐的生辰，我若穿得太艷麗，會不會不合規矩？”

王氏頓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是細心，明日我讓人挑一件素雅的杏黃衫子與你穿，可好？”

沈歸檀點點頭：“聽姨**。”

一切都像是規規矩矩的家常話，柔和、平靜，乖巧無比。

首到她起身告退，走出門口，迎面一陣風吹來，將她袖中藏著的薄紙輕輕掀開一角。

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著沈家各房嫡庶之間的恩怨與暗線，末尾一段尤為清晰：——“沈芙寧之婚期，初擬嫁入侯府，后改嫁顧氏，傳言其間有人以‘庶妹’為誘，逼退原親。”

沈歸檀唇角挑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今生不會再是誘餌。

她要做吞下所有人的蛇。

夜半，風聲鶴唳。

沈歸檀站在母親舊宅后的花冢前，點燃香燭，將寫有密信的紙條投進火盆。

她輕聲道：“娘，歸檀回來了。

這一次，不再求活，而是求他們血債血償。”

遠處腳步聲響起，有人影靠近。

她卻不驚不躲，只將火盆一腳踢倒，紙灰西散——再抬頭時，眸中清澈無害，像極了一個夜里祭母的小女孩。

這就是她的第一局。

她要所有人都記住這張柔弱的臉，然后在他們放松警惕時——親手撕開他們的喉嚨。

次日，陽光明媚，正是好日子。

沈府設宴，為嫡女沈芙寧慶生。

沈歸檀按王氏安排，穿著一身杏**素衣站在角落，襯得她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垂著眼，手中緊握著一個用細銀線繡成的荷包，步步走向主座前。

“芙寧姐姐，今日是你生辰，歸檀不才，也繡了個小荷包賀禮。”

她聲音柔軟，眼中仰慕純凈。

沈芙寧眼中劃過一絲譏誚，含笑接過：“歸檀妹妹真是有心了。”

她抬手一翻，攤開荷包正面，眾人只見荷包之上，圖樣精致，是一對鴛鴦交頸，荷花搖曳。

一片祥和。

然而沈芙寧手一頓，視線頓在那鴛鴦尾羽交錯處，眸光瞬間冷了下來。

細線暗藏玄機，尾羽微重，纏成一枚小小的“孽”字。

“孽緣。”

沈芙寧再抬頭時，笑意未減：“歸檀妹妹的針法比去年長進不少。”

沈歸檀仿佛未察覺那一瞬的壓迫感，只乖乖低頭：“只是不想丟了沈府的臉。”

她聲音不高，卻恰好被周圍的幾位貴女聽去。

貴女們笑著打趣：“妹妹倒謙虛得很，我們都知道你小時候學繡最慢，若不是王姨娘日日盯著，哪里能有這般心思。”

一句話，點出她庶出身份，也揭開王氏壓榨教導的舊事。

沈芙寧面色未動，指腹緩緩摩挲著荷包，笑容漸深。

她知沈歸檀來者不善。

可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妹妹既有此心，不如晚上與我一同向父親敬茶，也好讓父親看看我們姐妹情深。”

沈歸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低頭：“我聽姐姐的。”

宴后小歇，廳中賓客散去一半，沈芙寧便命人奉茶款待。

她親自斟了一盞茶遞到沈歸檀面前，語氣溫柔：“妹妹今日太過拘謹，可別讓賓客以為沈家女兒都不識禮數。”

沈歸檀接過茶，指尖輕抖，茶水灑出幾滴。

“對不起，姐姐。”

她立即跪下，神情慌亂，“是我太緊張了。”

眾人一愣。

沈芙寧怔了片刻，便俯身扶她：“妹妹快起來，這茶不燙，別怕。”

“姐姐不怪我？”

“怎會？”

沈芙寧聲音柔柔，“妹妹今日表現得很好。”

沈歸檀被她攙扶著起身，恭順點頭：“歸檀定不再出錯。”

身后女客中，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這庶妹倒是小心翼翼得緊，半點不敢造次。”

“是個聽話的。”

沈芙寧聽在耳中，眼底暗光浮動。

她滿意地看了沈歸檀一眼。

果然還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庶出，拿她當天。

然而入夜之后，局勢驟變。

后廳中，眾人再次齊聚。

王氏將一封親手縫制的信袋交給家主沈宴之，說是“歸檀替芙寧準備的額外禮物，怕被人笑庶女不識禮數”，遂請父親親拆。

沈宴之掀開信袋，從中抽出一封信——展開后，眾人紛紛色變。

紙上赫然寫著：“沈家嫡女沈芙寧，本為侯府定親之人，卻轉投顧家，實因庶妹沈歸檀獻媚不成，反欲毀姻，方以名節之事要挾嫡女讓婚。”

紙跡清晰，筆鋒熟稔，落款竟是“王氏”。

王氏臉色慘白：“不是我寫的！

我根本沒見過這封信！”

沈宴之怒喝：“你當我糊涂？

這筆跡我認得！

你竟敢污我嫡女清譽？！”

沈芙寧也震驚得退了半步，臉上血色全無。

沈歸檀卻站在一旁，緩緩跪下，哭得楚楚可憐。

“都是歸檀不好，是我自作主張想討姐姐歡心，聽見丫鬟說侯府那邊曾有過議親之事，便隨手寫了這些……我以為能為姐姐除去流言……沒想到會惹父親動怒……”她淚眼盈盈，聲聲哀求：“求父親責罰，莫怪姨娘。”

那副“愚蠢又忠心”的模樣，逼得王氏連喊冤都不知從何說起。

沈宴之一掌拍桌：“愚妄！

女子家的名節豈容戲言？

來人——杖責二十，禁足三日！”

夜色深沉。

沈歸檀跪在正堂外，跪姿端正，仿佛真心悔過。

春風吹過庭前杏花，香氣襲人。

她慢慢首起背，眼中含笑。

第一局，她給了嫡姐一個警告，也給王氏一個下馬威。

這一局，她輸了一點臉面，卻收獲了旁人的信任。

沈歸檀輕聲念：“姐姐說得對，做庶女，就要識禮數。”

她捻起地上一片杏花，輕輕揉碎——“不過……姐姐，你的規矩，也該由我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