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漸歇，屋檐積水滴在青石板路上，蕩起一圈水波。

縮在商鋪屋檐下躲雨的小攤販們，重新整理著自己的家伙什，擺在街道兩邊，不消片刻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們熙熙攘攘地穿梭其中，又恢復了一派市井喧囂的景象。

“阿笙姐姐，今日還有豬下水嗎？”

少年面頰微紅，有些不自在地小聲囁嚅，慕蕓笙聽不大清，停了手里揮舞的砍刀丟在一邊，用布條擦了擦滿是生油的手才望向他：“你方才說什么？”

“我……”少年雙手躲在寬袖里互攪著，一雙鹿眼含羞帶怯地瞅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是我阿娘讓我來問問，今日還有豬下水嗎？

若是沒有，就算了！”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你等著！”

慕蕓笙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弓著身子在籮筐里翻找出用油紙包裹的一塊肉正要遞過去，一黑影從眼前掠過，那塊兒肉被快速地搶了去。

“阿笙，你咋這般實誠，他娘日日都讓過來討豬下水，你就次次白給，這天下可沒你這般的活菩薩。”

說話的是隔壁攤的果農蘭香。

慕蕓笙是個悶葫蘆，獨門獨戶地在桃源村過活，靠給人殺豬販肉營生，平日里也不與誰往來，也就蘭香與她走得稍近一些。

說來也不過是一日上山砍柴火時，順手從狼爪子里救下她，便被這女子粘上，平日里出門做買賣，蘭香總與慕蕓笙為伴，路上一個聽著，一個說著，倒也讓枯乏的日子平添了幾分趣味。

事以，慕蕓笙也由得她鬧騰。

可蘭香有時候說話總是沒個把門的，她現下這話，要是讓旁的人聽了去，只當少年是出賣好顏色來換些吃食，這尚未婚配的男子若是壞了名聲，日后哪有妻家可要？

慕蕓笙低聲訓斥：“你別鬧，豬下水不值幾個錢，主家也不要，我一個人吃不了這般多，他若是想要，那便給他也無妨。”

“是他想要嗎？

還不是他那貪便宜的魚販娘指使的，不信你問問他。”

蘭香沒松手，沒好氣地沖少年郎橫眉冷眼，沒個好臉色。

如此這般，讓少年郎臉上臊得熱氣首沖，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話。

下一秒，一只大掌落在少年背上，他往前一個趔趄，疼得面容扭曲，悶哼一聲。

幸得慕蕓笙一個箭步上前，手快將他扶正身子，少年低下頭羞紅了臉去。

“啪——！”

一只粗糲的大掌往慕蕓笙手臂上猛拍幾下，紅痕瞬間浮現，慕蕓笙才后知后覺自己的無心之舉讓圍觀的旁人誤了去，趕緊松開手。

魚販婆將少年拉離她一米多遠，警惕地擋在自己兒子身前。

“臭小子，讓你來討個豬下水，磨蹭什么呢？

莫不是被哪個野女人給絆住了？”

魚販婆雙手叉腰，嘴里叫罵些不堪入耳的話，說到野女人的時候，又朝慕蕓笙上下打量了一眼。

最后視線落在蘭香手里的油紙包，不悅地嘟囔了一句：“就這么點兒？”

“還講不講理了？

是你要向阿笙討豬下水，怎的還這般對人無禮？

若是看不上，那便把前些日子你家討回去的豬下水都花銀錢給買下來。”

蘭香嘴上不輸人，三兩句話氣得魚販婆臉紅脖子粗。

“那可算不上討！

是她慕蕓笙不安好心，指不定打著什么鬼主意，想接近我兒子，才用這些小恩小惠討好我罷了。”

魚販婆啐一口唾沫湦子，越說越來勁，歪眼斜眉地指著慕蕓笙鼻頭叫罵：“誰不知道她是個什么貨色？

從前還學人家進學堂念書，把她生母生父遺下的錢財都敗光了，非要去參加勞什子科考，結果怎么著？”

魚販婆冷哼一聲，繼續道：“這廝考場上****，夾帶**，被杖責三十，趕出考場永生不得再入，現下只能靠殺豬販肉營生，就這等齷齪小人，我兒子能看上她？”

“你——！”

蘭香氣極，挽上袖子便要上前與她理論一二，卻被慕蕓笙橫臂攔下。

魚販婆面上得意，全然沒有要消停下來的意思。

眼見周圍的人群越來越密集，她像是發現了什么大事兒一般，繪聲繪色地繼續道：“各位怕是還不知曉，這慕蕓笙看著老實，實則一肚子壞水。

你們以為她為何能力不及，卻偏要去考取功名？

可還記得咱們村以前的趙秀才？”

“趙秀才？

不是當初寄住在慕家的那位嗎？”

“人家現在可不是什么秀才了，聽說考上了功名，現在**做**呢。”

桃源村不大，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全村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可不？

趙秀才有個弟弟，名喚趙若安，生得一個唇紅齒白，俊美非凡，這慕蕓笙起了色心，想娶了家去。

怎知趙家弟弟開口不嫁無能之輩，她迫于無奈才想著與趙秀才一同去考取功名。

如今，這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云泥之別，還妄想著癩蛤蟆吃天鵝肉哩？”

“哐當——！”

砍刀被一把甩立在菜板上，慕蕓笙滿臉郁色，幽潭一般的眸子死盯著魚販婆。

“說夠了嗎？

說夠了就給我滾！”

場面頓時靜了下來，少年臉上有些難堪，焦急地扯著魚販婆要回去。

卻被魚販婆一把拂了手，她迎上慕蕓笙噬人的目光，背上生出一陣寒意，嘴上卻不依不饒想著為自己扳回一城：“兇什么？

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討不到夫郎，沖我發什么火？”

“誰說我們阿笙討不到夫郎了？”

蘭香不服氣地叫囂道，“她下月初八便會迎娶夫郎進門，你兒子算什么？

阿笙的夫郎可比他俊俏多了。”

少年如遭雷擊般呆立在原處，薄唇泛著白，喃喃道：“可是真的？”

慕蕓笙與蘭香對視一眼，從她眼里讀出了心虛，只得在心里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點了點。

少年將手中的油紙包往慕蕓笙身上擲去，抹了一把淚，轉身推開人群跑了。

魚販婆見兒子跑了，便也跟著去了，人群西散，只留下蘭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

“你這張快嘴，叫我下月初八上哪兒去找個夫郎？”

慕蕓笙曲著手指，在蘭香額角敲了敲，叫她吃痛得西處逃竄。

“得了，總歸到時遭人閑話的還得是我，閑言碎語于我早己是家常便飯，快收拾家伙什，回了吧，左右現下鬧成這樣，也沒甚生意。”

慕蕓笙手腳麻利，蘭香忽然想到了啥，拉著她面帶喜色：“阿笙，不若，你去典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