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一種滲入骨髓，連靈魂都似乎被凍結的寒。

汴梁城頭，宣化門巍峨的輪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重。

往日里喧囂鼎沸的都城，此刻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被金軍鐵桶般的圍困死死扼住了咽喉。

寒風像無數把生銹的鈍刀，刮過守軍將士們僵硬的甲胄，卷起地上早己凍結成冰棱的污穢，發出嗚嗚的悲鳴，仿佛這座偉大城市在圍困中的最后嗚咽。

城垛上掛滿了粗大的冰棱，如同倒懸的獠牙，在稀薄冬日下泛著慘白的光。

一個士兵蜷縮在背風的角落，試圖用凍得青紫的手攏住一小堆半死不活的篝火，火苗虛弱地跳躍著，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絕望和麻木。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出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皇宮，垂拱殿。

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香爐里昂貴的龍涎香徒勞地燃燒著，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龍椅上，大宋官家趙佶，這位曾以一手瘦金體冠絕天下、令花石綱****只為裝點園林的太平天子，此刻卻像個被抽空了骨頭的泥偶。

他裹在厚重的紫貂裘里，身體卻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華麗的袍袖下，手指神經質地蜷曲又松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往日里那雙**蘊藉、顧盼生輝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殿下爭吵不休的大臣們，里面只剩下驚弓之鳥般的茫然與恐懼。

“……議和！

唯有議和才是出路！”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臣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金人兵鋒銳不可當，太原己破，真定陷落，勤王之師遲遲不至！

難道要坐視這祖宗江山、百萬生靈盡數葬送嗎？

割地！

賠款！

稱臣！

只要能保住官家，保住這汴梁城……放屁！”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打斷了他。

殿前司都指揮使王宗濋須發戟張，手按劍柄，一步踏出班列，雙目赤紅如血，“李邦彥！

你這老匹夫！

割地？

割哪里？

河北？

河東？

那是大宋屏障！

稱臣？

我大宋煌煌天朝，豈能向那塞外蠻夷屈膝！

賠款？

國庫早己耗盡，難道要刮盡汴梁百姓最后一**命糧去填那豺狼的無底洞？

你這是**！

是引頸就戮！

金人貪得無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

起視西境，而金兵又至矣！”

他聲如洪鐘，震得殿角灰塵簌簌落下，也震得龍椅上的趙佶又是一顫。

“不議和，難道靠你這莽夫帶著一群凍得拿不穩刀槍的兵卒去沖垮金人的鐵浮屠嗎？”

李邦彥毫不示弱，梗著脖子回敬，“宗望、宗翰大軍合圍，數十萬虎狼之師！

我們拿什么擋？

拿什么守？

難道真要玉石俱焚，讓官家、讓滿城百姓都……好了！”

一個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暫時壓下了爭吵。

坐在趙佶下首的太子趙桓，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透著一股強行支撐的疲憊和焦慮，“吵有何用？

爭吵能退敵嗎？

太宰，你說議和，金人開出的條件是什么？

都指揮使，你說戰，可戰之兵幾何？

糧秣軍械可支撐幾日？”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個被他看到的大臣都下意識地低下頭，殿中只剩下更深的絕望在無聲蔓延。

太子的問題像冰冷的鐵錐，刺破了所有虛妄的勇氣和妥協的空談。

戰？

兵疲糧盡，人心渙散。

和？

金人開出的條件，無異于敲骨吸髓，將大宋的脊梁徹底打斷。

空氣凝固了。

只有殿外呼嘯的風聲，像金人得意的嘲笑，一陣緊過一陣地灌入這象征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

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那陰影的名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