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再絲絲縷縷纏住五臟六腑的冷，裹挾著揮之不去的陳腐霉味，霸道地鉆進沈清晚的鼻腔。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浸了冰水的棉絮，沉重又帶著刮擦肺腑的鈍痛。

這是冷宮，她生命的終點站。

天啟朝尊貴的皇后，最后的歸宿竟是這樣一方連老鼠都嫌荒僻的破敗角落。

她蜷在冰冷的石炕上，身下鋪著薄薄一層半腐的稻草，早己被滲入的寒氣浸透，再無法提供半分暖意。

殿內唯一的窗欞破了大半，糊窗的油紙七零八落地垂著，任由外面永巷嗚咽般的寒風灌進來，吹得角落殘存的蛛網瑟瑟發抖。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算不上粗暴，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宣告終結的緩慢。

明黃的身影堵住了門外最后一點慘淡的天光。

****，她曾傾盡所有去愛、去輔佐的夫君，趙煜。

他站在那里，龍袍在昏暗中依舊刺目，臉上慣常掛著的溫潤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亟待處理的穢物。

他身后半步，緊跟著一個窈窕的身影。

云鬢高綰，珠翠環繞，一襲海棠紅宮裝襯得她膚白勝雪，嬌**滴。

正是新晉寵冠六宮的貴妃，柳如煙。

此刻，她那雙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毫不掩飾地盛滿了得意、輕蔑，以及一絲絲即將目睹仇敵徹底毀滅的興奮。

“陛下，”柳如煙的聲音又軟又糯，像摻了蜜糖的毒藥，手臂蛇一般纏上趙煜的臂彎，“您瞧瞧姐姐，真是可憐呢。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安分守己，也不至于落到這步田地呀。”

她說著，身子又往趙煜懷里偎了偎。

趙煜沒有推開她，甚至抬手，安撫地拍了拍柳如煙搭在他臂上的手背，目光卻始終鎖在沈清晚那張因久病和絕望而枯槁灰敗的臉上。

“清晚，”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內的死寂，帶著一種虛偽的惋惜，敲打在沈清晚的心上，比寒風更刺骨，“朕，待你不薄。”

沈清晚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干澀得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她掙扎著想坐首些，想維持住最后一點屬于沈家嫡女、屬于一朝皇后的尊嚴。

可渾身筋骨像是被抽走了，僅剩的一點力氣只夠支撐她微微抬起頭，那雙曾經明亮如星子、承載過無數愛戀與希冀的眸子，此刻渾濁不堪，卻死死釘在趙煜的臉上，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恨意和痛楚。

“不薄？”

她終于擠出兩個氣音，破碎嘶啞，如同破舊風箱的喘息。

趙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這眼神刺得有些不舒服。

他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柳如煙艷若桃李的臉上，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堅硬，仿佛剛才那一絲惋惜只是錯覺：“沈氏，性情偏狹，善妒無德，屢教不改，更于宮禁之中行巫蠱厭勝之術，意圖加害貴妃與龍嗣，罪無可赦！”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釘子，狠狠楔入沈清晚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善妒？

無德？

巫蠱？

加害龍嗣？

那些莫須有的罪名，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她為了他，耗盡了沈家的權勢，替他坐穩了龍椅，擋盡了明槍暗箭。

父親、兄長，沈家滿門忠烈，皆因他的猜忌、他的鳥盡弓藏，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家破人亡的下場！

她的孩子，她那尚未足月便化作一灘血水的孩子……也是被眼前這個依偎在皇帝懷里的毒婦，生生用藥打下來的！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胸中奔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她想撲上去撕碎這對狗男女虛偽的臉皮，想同歸于盡！

可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柳如煙適時地發出一聲嬌軟的嘆息，帶著勝利者的悲憫：“唉，陛下，您也別太生氣了，氣壞了龍體可如何是好？

姐姐也是……糊涂。”

她抬眼看向趙煜，眼神充滿了崇拜和依賴，“陛下仁慈，賜姐姐全尸，己是天大的恩典了。”

趙煜似乎被她的“體貼”安撫了，臉色稍霽，點了點頭。

他再次看向沈清晚，眼神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他微微側頭，對身后侍立的老太監總管李德海示意了一下。

李德海立刻躬身向前，雙手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光潔的白玉小酒杯。

杯中之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詭異的、近乎妖艷的深紫色光澤。

“皇后沈氏，”趙煜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念在多年夫妻情分，賜鴆酒一杯，留爾全尸。”

李德海端著托盤，一步步走向石炕。

他的腳步很穩，臉上的神情麻木而恭順，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日常的差事。

托盤穩穩地遞到了沈清晚面前，那杯深紫色的液體近在咫尺，散發出一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古怪氣味。

沈清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杯酒。

劇毒。

穿腸蝕骨。

這就是她傾盡一切換來的結局。

“夫妻情分……”她低低地重復著這西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磨出來，帶著血沫。

她猛地抬眼，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趙煜，聲音陡然拔高，凄厲如夜梟啼血，“趙煜！

柳如煙！

我沈清晚對天發誓！

若有來世，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讓你們也嘗盡這剜心剔骨、家破人亡的滋味！

讓你們——”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柳如煙突然掩口驚呼了一聲，嬌軀微顫，像是被她的詛咒嚇到，更緊地依偎進趙煜懷里。

趙煜立刻將她護住，看向沈清晚的眼神只剩下徹底的厭惡和冰冷，再無半分情意。

“執迷不悟！”

趙煜厲聲打斷她，聲音里帶著帝王被冒犯的震怒，“李德海！

伺候皇后上路！”

李德海不再猶豫，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掐住沈清晚的下頜。

那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狠絕，迫使她張開了嘴。

另一只手則迅疾地端起那杯鴆酒，毫不猶豫地、狠狠地灌了下去！

辛辣、滾燙、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毒酒入喉的瞬間，沈清晚只覺得一股灼熱到極致的火焰猛地從喉嚨一路燒了下去，所過之處，皮肉、筋脈、臟腑都在瘋狂地尖叫、扭曲、溶解！

那劇烈的疼痛瞬間炸開，席卷了西肢百骸，比刀剮更甚，比火焚更烈！

“呃啊——！”

她喉間發出不成調的、野獸瀕死般的慘嚎，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像一條離水的魚在滾燙的砂礫上瘋狂扭動。

視線開始模糊、旋轉、碎裂。

趙煜那冰冷厭棄的臉，柳如煙那得意快慰的笑靨，在扭曲的光影里交替閃現，如同地獄最深處的夢魘。

意識在劇痛的洪流中飛快地沉淪、消散。

不甘！

蝕骨的不甘！

滔天的恨意如同實質的火焰，在她靈魂深處瘋狂燃燒，幾乎要將這殘破的軀殼連同這骯臟的世界一同焚盡！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就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剎，一點微弱的聲音，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就在她耳畔響起，模糊地鉆進她即將潰散的聽覺——“……可惜了……鎮北王蕭徹……昨夜……邊關急報……戰死……”鎮北王……蕭徹……戰死？

那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在她徹底熄滅的識海中，激起了最后一絲無人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