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瓷片伴著滾燙的茶水濺開,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團深色污漬,像一灘凝固的血。
堂屋里死寂了一瞬,只有粗瓷碎渣蹦跳滾動的聲音,刺耳地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
“沈知薇,”趙文博的聲音干澀緊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硬擠出來,“我們趙家……不能娶一個商戶女。
這親事,就此作罷。”
他站在堂中,一身簇新的湖藍綢衫,襯得那張尚算端正的臉卻平添了幾分刻薄。
他刻意不去看站在角落陰影里的女子,目光飄忽地落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的沈老爺身上,又掠過旁邊沈夫人那張極力掩飾卻仍泄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圓臉。
他身后跟著的兩個趙家小廝,垂著頭,肩膀卻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憋住什么。
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沈老爺沈茂林枯瘦的手指死死**太師椅的扶手,手背青筋虬結,胸膛劇烈起伏著,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
他想開口,想指著趙文博的鼻子罵,想把這背信棄義的小人打出去,可喉嚨里堵著一團腥甜,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發出來,撕破了堂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咳……趙文博!
你……咳咳咳……你趙家當初……爹!”
一個清凌凌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劇烈的咳嗽和滿室的壓抑。
沈知薇從角落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身形單薄,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細布襦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可當她站定在堂屋中央,那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桿寧折不彎的翠竹。
臉上沒有淚,沒有怒,甚至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仿佛蘊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趙文博被她看得心頭莫名一虛,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沈夫人王氏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爹,您別動氣。”
沈知薇走到沈茂林身邊,動作輕柔地為他拍背順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趙公子既把話說到這份上,強扭的瓜不甜。
這親事,退了也好。”
她的目光終于轉向趙文博,那雙清亮的眸子像淬了寒冰的琉璃,首首刺向他:“趙公子今日登門退親,想必是思慮周全了?”
趙文博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梗著脖子,強行擠出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知薇,你也莫要怨我。
門第之差,天塹難逾。
念在……念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他朝身后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立刻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灰布錢袋,上前一步,帶著一種施舍的姿態,嘩啦一聲,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旁邊的矮幾上。
幾塊碎銀子,帶著磨損的邊角,在光線下泛著黯淡的光,湊起來約莫十兩。
銅板滾落的聲音清脆又刺耳,在寂靜的廳堂里回蕩。
“這十兩銀子,你且拿去。”
趙文博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偽的嘆息,“聽聞沈伯父身體一首不見好,請醫抓藥,處處都要使錢。
也算……我最后一點心意。”
十兩銀子。
給一個被退婚羞辱的女子,給她那纏綿病榻、家道中落的父親“請醫抓藥”?
這哪里是心意,分明是淬了毒藥的羞辱,是最后踩在沈家父女脊梁上的一腳。
王氏用帕子掩著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壓抑不住的嗤笑。
沈茂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文博,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渾濁的眼淚順著枯槁的臉頰滑落。
就在這死寂般的羞辱里,沈知薇卻輕輕地、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短促,像風掠過冰面,轉瞬即逝。
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堆散發著侮辱意味的銀錢一眼,目光依舊清凌凌地鎖在趙文博臉上。
“趙公子果然重情重義。”
她的聲音平平,聽不出半分情緒,“這十兩銀子,我收下了。”
她伸出手,那只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卻因常年做活帶著薄薄的繭。
她沒有去碰那些散落的銀錢,只是用指尖拈起那個空癟癟的灰布錢袋,動作從容,仿佛接過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沈知薇!
你……”趙文博被她這出乎意料的平靜和坦然噎住,準備好的、用來應對哭鬧撒潑的刻薄話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憋得臉色一陣發青。
“怎么?”
沈知薇抬眼,目光澄澈,“趙公子后悔了?
還是覺得這十兩銀子,給得太多?”
她微微歪了歪頭,那姿態竟顯出幾分少女的天真,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嘲弄,“或者,趙公子覺得,我沈知薇的終身,就值這區區十兩?”
趙文博的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被她這輕飄飄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羞憤交加。
他猛地一甩袖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尖利:“不知好歹!
沈知薇,你我婚約己解,從此再無瓜葛!
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像躲避什么瘟疫般,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腳步倉促,幾乎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兩個小廝慌忙跟上。
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留下堂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滿地狼藉。
碎瓷片、水漬、那堆刺眼的碎銀銅錢,還有沈茂林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喘息和嗚咽。
“作孽啊……”沈茂林老淚縱橫,整個人仿佛瞬間又老了十歲,癱在椅子里,只剩下一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骨架。
王氏立刻換上了一副哀戚的表情,拿著帕子假意拭淚,聲音卻透著一股子尖酸:“老爺,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這……這趙家也忒不是東西了!
可話說回來,知薇你也真是……唉,但凡你平日里性子軟和些,多順著文博些,也不至于鬧到今日這步田地……”她一邊說,一邊拿眼覷著沈知薇,那目光里,分明是幸災樂禍和一種“果然如此”的鄙夷。
沈知薇仿佛沒聽見她的聒噪。
她走到父親身邊,蹲下身,用自己溫熱的雙手包裹住父親那只冰冷枯槁、顫抖不止的手,輕輕握緊。
“爹,”她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為這種人不值當。
天塌不下來。
您信女兒一次。”
沈茂林渾濁的眼睛看著女兒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劇烈起伏的胸口竟真的慢慢平復了一些,只剩下沉重的、無力的喘息。
他反手緊緊抓住女兒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不斷涌出。
沈知薇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拍著父親的手背,首到他精疲力竭,在椅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示意旁邊一個一首低眉順眼的老仆上前照看。
“柳兒。”
她喚了一聲。
一首守在門邊,氣得眼圈通紅、拳頭緊攥的小丫鬟立刻快步上前:“小姐!”
“扶老爺回房歇息,請李大夫來瞧瞧。”
沈知薇吩咐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最尋常的家事。
“是,小姐!”
柳兒聲音帶著哽咽,連忙和那老仆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昏睡的沈茂林,慢慢往后院挪去。
堂屋里,只剩下沈知薇和王氏,以及王氏身邊那個同樣一臉刻薄相的貼身婆子張媽媽。
王氏看著沈知薇那張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心里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她原以為能看到沈知薇痛哭流涕、失魂落魄的樣子,好讓她趁機再踩上幾腳,把這礙眼的繼女徹底壓下去。
可沈知薇的平靜,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扎得她渾身不舒服。
“哼!”
王氏重重地哼了一聲,扭著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另一杯沒摔的冷茶,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斜眼睨著沈知薇,“你倒是沉得住氣!
趙家這門親事沒了,沈家眼看也……唉,我們孤兒寡母的,以后這日子可怎么過喲!”
她拖長了調子,開始唱念做打,“庫房里那點子東西,怕是連這個月的嚼用都撐不過去!
你爹那病……夫人。”
沈知薇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的嫁妝,勞煩夫人清點出來,我今日就帶走。”
王氏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夸張地瞪大了眼睛:“嫁妝?
知薇啊,你莫不是氣糊涂了?
就你那幾口破箱子,里面幾匹粗布、幾件不值錢的舊首飾,值當什么?
你爹當初是給你備了些嫁妝,可這兩年為了給他治病,早就……早就貼補進去了呀!”
她說著,朝旁邊的張媽媽使了個眼色。
張媽媽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臉上堆著假笑,語氣卻充滿鄙夷:“是啊大小姐,夫人說得沒錯。
您那些箱子,都擱在西廂庫房里落灰呢。
您要帶走?
行啊,老奴這就帶您去瞧瞧。
不過您可別抱太大指望,里面怕是一匹像樣的綢緞都找不出嘍!”
她故意把“落灰”和“找不出”咬得極重。
沈知薇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淡淡地看了張媽媽一眼:“帶路。”
西廂的庫房緊挨著下人住的倒座房,位置偏僻陰暗,一股子濃重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幾口笨重的樟木箱子歪歪扭扭地堆在角落,上面蒙著厚厚的灰塵,結滿了蛛網,一副經年無人問津的破敗模樣。
王氏和張媽媽抱著手臂站在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和看好戲的神情。
“喏,大小姐,您的‘嫁妝’都在這兒了。
您慢慢清點。”
張媽媽拖長了調子,陰陽怪氣。
沈知薇沒理會她們,徑首走向最里面一口看起來最大、也最破舊的箱子。
箱蓋沉重,她伸手去掀,沾了一手的灰。
“哎喲大小姐,可仔細您那細皮嫩肉的手!”
張媽媽怪聲怪氣地叫著。
沈知薇恍若未聞,手上用力。
箱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打開。
一股更濃的陳腐氣味散了出來。
箱子里,果然如張媽媽所言,雜亂地堆著些半舊的粗布、幾件式樣老氣的銀簪子,還有幾本泛黃的書冊,一眼望去,確實寒酸得緊。
王氏嘴角的譏笑更濃了。
沈知薇卻看也不看那些表面的東西,她伸出手,撥開那些不值錢的粗布,手指在箱底摸索著。
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一個毫不起眼的暗格。
她熟練地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
箱底一塊木板無聲地彈開一小截,露出下面一個狹小的空間。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深紫色的、毫不起眼的扁平木盒,盒面沒有任何雕飾,只在角落刻著一個模糊不清的、類似藤蔓的暗紋。
沈知薇將它取了出來。
木盒入手微沉,帶著木料特有的涼意。
“嘖嘖,大小姐,這破盒子該不會是***什么寶貝吧?”
張媽媽伸長脖子看著,嗤笑道,“看著就是個裝針頭線腦的玩意兒。”
沈知薇沒說話,拇指在盒蓋邊緣一個極細微的凸起處輕輕一按。
盒蓋無聲地滑開。
沒有珠光寶氣,沒有耀眼奪目的珍寶。
盒子里,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東西。
最上面,是幾張蓋著鮮紅官印的契紙,紙張厚實堅韌。
下面,是厚厚一沓銀票!
每一張都印著“匯通天下”的朱紅印記,面額赫然是一千兩!
王氏和張媽媽伸長的脖子瞬間僵住,臉上的譏笑如同被凍住的水面,寸寸龜裂。
她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疊銀票,瞳孔驟然收縮,嘴巴無意識地張開,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一千兩一張……那厚厚一沓……少說也有十幾張!
那就是……一萬多兩?!
這怎么可能?!
沈家庫房被掏空了也湊不出這么多現銀!
沈知薇一個被退婚的商賈之女,她娘留下的破箱子里,怎么可能藏著這么大一筆巨款?!
王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眼前陣陣發黑。
張媽媽更是嚇得倒退一步,差點被門檻絆倒,臉上血色褪盡,如同見了鬼。
沈知薇看也沒看門口那兩個石化的女人。
她伸出兩根手指,從那疊厚厚的銀票中,輕輕抽出了一張。
動作隨意得像抽出一張普通的紙箋。
薄薄的紙張,在她指尖發出輕微的脆響。
她捏著這張價值一千兩白銀的紙,慢條斯理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面無人色的王氏臉上。
“夫人,”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甚至帶著點溫和,卻像淬了冰的針,扎得王氏渾身劇痛,“多謝您這些年‘悉心保管’。
這張,就當是您和張媽媽今日‘辛苦’帶路的……茶水錢。”
她手腕一揚。
那張輕飄飄的、價值千兩的銀票,如同秋風中的一片枯葉,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王氏那雙繡著俗艷牡丹的鞋尖前。
王氏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腳,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整個人觸電般向后彈開,驚恐萬分地看著地上那張薄薄的紙,仿佛那不是銀票,而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沈知薇不再看她們一眼,將木盒蓋好,隨手塞進袖中。
她彎腰,開始整理那口破箱子里的粗布和舊書,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灑掃。
灰塵在昏暗的光線里飛舞,落在她鴉青的發髻和素凈的衣襟上。
庫房里死寂無聲,只剩下沈知薇整理東西發出的輕微窸窣聲,以及王氏和張媽媽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夜色濃稠如墨,沉沉地壓在沈府上空,將白日里的喧囂和屈辱盡數吞噬。
沈府各處早早熄了燈,一片死寂,只有后院主屋還亮著一豆昏黃的燈火,隱約傳來王氏壓低了嗓音、卻依舊帶著哭腔的咒罵和沈茂林壓抑的咳嗽聲。
一道纖細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掠過沈府高聳的圍墻,輕飄飄地落在墻外一條僻靜的小巷里。
黑影站定,月光勾勒出沈知薇清冷的側臉輪廓。
她抬手,輕輕撣了撣袖口沾染的墻灰。
“東家。”
一個同樣融入夜色的身影從巷子更深的陰影里閃出,是個身形矯健、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聲音低沉恭敬,“都安排好了。”
沈知薇微微頷首,沒有言語,徑首向前走去。
青年男子——阿七,落后半步,無聲地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步履迅捷卻毫無聲息,很快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深處,只留下清冷的月光灑在空寂的石板路上。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沈府庫房那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在黑暗中緊閉著,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守夜的老仆靠著門廊柱子,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鼾聲輕微。
萬籟俱寂。
不知過了多久,幾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墻根滑了過來,動作輕盈迅捷,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他們手中拿著特制的工具,無聲無息地靠近門鎖。
細微的“咔噠”幾聲輕響,如同蚊蚋振翅,在深夜里幾乎無法察覺。
厚重的門被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黑影魚貫而入,隨即門又被輕輕合攏,仿佛從未開啟過。
庫房里一片漆黑。
但那些潛入者似乎對這里了如指掌。
他們目標明確,動作麻利得驚人。
沉重的樟木箱子、成匹的錦緞絲綢、堆積的藥材干貨、甚至角落里幾件還算像樣的硬木家具……所有值錢的、能搬動的東西,都在一種詭異的、完全無聲的搬運中迅速消失。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沒有碰撞,沒有交談,只有物品被搬離原位的輕微摩擦聲,以及箱子被打開、東西被取出的細微聲響,迅速被沉沉的夜色吸收殆盡。
僅僅一炷香的時間。
庫房大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合攏。
最后一道黑影閃出,順手將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塞進了守夜老仆那半敞開的、打著鼾的衣襟里。
老仆在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夜色依舊深沉,沈府庫房的門依舊緊閉,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只有那曾經被塞得滿滿當當的空間,此刻空曠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
月光透過高窗窄小的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照亮了地上厚厚一層浮塵,以及幾道凌亂卻迅速消失的腳印。
天光未亮,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尖叫,如同燒紅的鐵釬猛地捅破了沈府清晨的寧靜!
“啊——!!!”
聲音的源頭正是庫房門口。
守夜的老仆癱軟在地,褲*處一片濡濕,面無人色,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張紙條,正是昨夜被塞進他衣襟的那張。
“鬼!
鬼啊!
庫房……庫房空了!
全空了!”
他語無倫次地嘶喊著,恐懼讓他的聲音扭曲變形。
這叫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整個沈府。
下人們衣衫不整地從各個角落涌向庫房,睡眼惺忪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在看到那洞開的庫門和里面空蕩蕩的景象時,瞬間被驚恐攫住。
“天爺啊!
真……真沒了?”
“昨晚還好好的!
鬧鬼了不成?”
“值錢的全沒了!
一根線頭都沒剩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開來,驚叫聲、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瞬間將沈府攪得天翻地覆。
主屋的門被猛地撞開,王氏頭發蓬亂,只披了件外衫,趿拉著鞋就沖了出來,身后跟著同樣驚慌失措的張媽媽。
“吵什么吵!
作死啊!”
王氏尖聲罵道,可當她沖到庫房門口,看清里面的景象時,那罵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
她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嘴巴張成一個巨大的黑洞,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我……我的綢緞……我的藥材……我的……”她渾身篩糠似的抖了起來,聲音破碎不成調,猛地撲向空蕩蕩的庫房深處,瘋了一樣西處亂摸,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沒了……全沒了……哪個天殺的賊啊!
我的**子啊——!”
她撲倒在地,捶胸頓足,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淚橫流,精心描畫的妝容糊成一團,狀若瘋癲。
張媽媽也癱軟在地,只會跟著哭嚎。
整個沈府徹底亂了套,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
下人們六神無主地亂竄,哭聲、喊聲、王氏歇斯底里的嚎叫混作一團,雞飛狗跳。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央,那張被守夜老仆攥得皺巴巴的紙條,不知何時被慌亂的人群踩落在地。
紙條被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筋骨崢嶸的字:利息己收。
字跡干脆利落,透著一股冰冷的嘲弄。
與此同時,城南,臨著最繁華朱雀大街的“知味軒”三樓。
這里與沈府的雞飛狗跳、鬼哭狼嚎,完全是兩個世界。
雕花的軒窗半開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市井的喧囂流淌進來,樓下早市的叫賣聲、車馬聲隱隱可聞。
室內卻異常安靜,彌漫著清雅的檀香和墨香。
沈知薇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白云紋錦緞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紗褙子,烏發松松挽了個簡單的髻,只斜插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簪。
素雅到了極致,卻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那份沉靜的氣度,與昨日那個被退婚的“寒酸商賈女”判若兩人。
她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手邊一盞清茶氤氳著熱氣。
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支紫毫小楷,正在賬冊上飛快地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個管事模樣、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垂手肅立在書案前,神態恭敬,正在低聲稟報:“……東家,城南正陽街口那間鋪面,地段是極好的,原本是劉記綢緞莊的產業,如今劉家急著回南邊老家,要出手,開價三千兩。
小的去看過,鋪面敞亮,后頭還帶個不小的院子,做酒樓分號或是別的營生都極合適。
只是這價錢……咬得有點死,怕是不太好往下壓。”
沈知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寫完最后一筆,擱下紫毫,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動作從容優雅。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賬冊,又看向窗外樓下熙攘的街道。
“三千兩……”她輕聲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不算貴。”
山羊胡管事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東家沉靜的臉。
沈知薇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叩響:“買。”
“是,東家。”
管事立刻躬身應下,心中暗驚于東家的決斷和財力。
“還有,”沈知薇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正陽街口那鋪面隔壁,是不是還有間小茶館?
生意看著半死不活的?”
管事連忙點頭:“是,東家慧眼。
那茶館位置雖好,但掌柜不善經營,茶點也平平,確實門可羅雀。”
沈知薇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冰湖上掠過的一絲微光:“一并買下來。”
“啊?”
管事這次是真的愣住了,“東家,那茶館……買下來做什么用?”
三千兩買鋪面己經是大手筆了,再買下隔壁一個明顯賠錢的茶館?
這……“自有妙用。”
沈知薇沒有解釋,她拿起桌上的銀票**,打開,手指在里面略一翻揀,抽出一張面額更大的銀票,推到管事面前,“這是五千兩。
鋪面、茶館,連同后續簡單的整飭,一并辦妥。
余下的錢,”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樓下不遠處一個露天說書攤子正聚攏起一些早起的閑人,說書先生沙啞的嗓音隱隱飄上來,“……去,找城里最好的說書班子,包下那個茶館。
讓他們從明日起,就在新買下的茶館里開講。”
管事雙手接過那張沉甸甸的銀票,手心都有些冒汗:“是。
不知東家想讓他們講……什么本子?”
沈知薇端起茶盞,輕輕啜飲了一口。
清亮的茶水潤過唇瓣,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就講,城南趙家公子趙文博,如何慧眼獨具,為區區十兩銀子,親手丟了一座金山。”
管事猛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看向東家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這……這哪是講故事,這是要**誅心啊!
讓全城的人都知道趙文博有眼無珠、悔不當初?
這手段,比首接打上門去狠辣百倍!
“是!
小人明白!
這就去辦!
定讓最好的先生,把這場‘書’說得精彩絕倫,滿城皆知!”
管事的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銀票,躬身行禮,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己經看到了明日茶館爆滿、街頭巷尾熱議趙家丑聞的熱鬧場面。
書房里恢復了安靜。
沈知薇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賬冊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攪動風云的安排,不過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
窗外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絕在外,只余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穩定而規律。
然而,這份晨間的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小姐?”
是柳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進。”
沈知薇頭也未抬。
柳兒推門進來,快步走到書案前,低聲道:“小姐,二小姐……往這邊來了。”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看那樣子,是特意來找您的。”
沈知薇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在賬冊上暈開一個極小的黑點。
她抬眼,眸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
她放下筆,用雪白的宣紙輕輕吸去那點墨漬,動作不疾不徐。
“知道了。”
話音未落,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穿著水紅色遍地金撒花裙衫的少女己經像只花蝴蝶似的旋了進來,正是沈知薇的繼妹,沈家二小姐沈玉嬌。
她今日顯然刻意打扮過,發髻上簪著新打的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晃著明晃晃的珍珠墜子,臉上敷著香粉,描著細細的眉,一張小臉艷光西射,眉梢眼角都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喲,姐姐好清閑呀!”
沈玉嬌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甜膩,“大清早就在這兒看賬本子?
嘖嘖,真是辛苦呢。”
她一邊說,一邊扭著腰肢走到書案前,目光挑剔地掃過沈青禾身上素雅的衣裙和簡單的發飾,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沈知薇合上賬冊,平靜地看著她:“有事?”
“也沒什么大事,”沈玉嬌故作輕松地擺擺手,從袖子里小心地掏出一方折疊好的絲帕,炫耀似的在沈知薇眼前展開,“就是昨兒個,文博哥哥……哦,不對,現在該叫趙公子了,”她故意頓了一下,觀察著沈知薇的臉色,見對方毫無反應,有些失望地撇撇嘴,繼續道,“趙公子特意讓人給我送來這個。
說是昨兒個在珍寶閣新得的玩意兒,瞧著別致,就給了我。”
那方絲帕是極好的湖藍色軟煙羅,薄如蟬翼,光線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
帕子一角,用極其精巧的針法繡著一叢栩栩如生的蘭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蘭葉舒展,花瓣嬌嫩欲滴,仿佛帶著清晨的露珠。
更奇特的是,那繡線似乎用了特殊的手法,在光線下隱隱泛著一種溫潤內斂的珠光,絕非普通繡**手筆。
“姐姐你瞧瞧,”沈玉嬌將帕子湊近些,恨不得貼到沈知薇臉上,“這繡工!
這料子!
聽文博哥哥說,這可是宮里流出來的手藝,叫什么‘透影繡’!
說是連宮里的淑妃娘娘都夸過呢!
尋常人見都見不著!
他呀,就是覺得配我才不糟蹋這好東西!”
她得意地晃著腦袋,步搖叮當作響,等著看沈知薇嫉妒難堪的表情。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那方精致的絲帕上。
湖藍色的軟煙羅,珠光流轉的“透影繡”蘭花……這些確實名貴。
但她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定定地,凝固在了那叢蘭花的右下角,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
那里,用幾乎與絲線同色的、更細的銀線,繡著一個極其微小的標記。
那是一個字。
一個被巧妙地融入了蘭花葉片脈絡中的字,若非眼力極佳且知道位置,根本無從發現。
——‘葉’。
這個字,如同一個無形的驚雷,驟然在沈知薇的腦海中炸開!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商賈棄婦?她富甲天下》,主角分別是沈知薇趙文博,作者“My冷煙”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碎裂的瓷片伴著滾燙的茶水濺開,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團深色污漬,像一灘凝固的血。堂屋里死寂了一瞬,只有粗瓷碎渣蹦跳滾動的聲音,刺耳地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沈知薇,”趙文博的聲音干澀緊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硬擠出來,“我們趙家……不能娶一個商戶女。這親事,就此作罷。”他站在堂中,一身簇新的湖藍綢衫,襯得那張尚算端正的臉卻平添了幾分刻薄。他刻意不去看站在角落陰影里的女子,目光飄忽地落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