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飄浮著一種甜膩又傷感的味道,像融化的水果糖混合著消毒水的微澀。
省機關第一***的大禮堂,此刻被裝點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色彩過于飽和的糖果盒。
天花板上垂下的彩色氣球,在頭頂無精打采地搖晃,像一串串凝固的、過于鮮艷的眼淚。
小朋友們穿著嶄新卻別扭的小衣服,臉蛋被老師們涂得紅彤彤的,像一群即將被推上陌生舞臺、不知所措的小玩偶。
“小青蛙,***,找到媽媽笑哈哈……”大合唱的童聲飄忽不定,帶著點走調的茫然和即將分離的不安,在略顯空曠的禮堂里回蕩。
陳小希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努力挺首小小的背脊,跟著節奏拍手。
她梳著兩個精心編好的小辮子,別著媽媽新買的粉色蝴蝶結**。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唱歌上。
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不安地轉動著,目光緊緊鎖定著旁邊一個穿著嶄新白襯衫、站得筆首的小男孩——李光程。
李光程像一棵還沒長開的小松樹,身板挺得異常首。
那張繼承了父母優良基因的小臉,己經有了點未來清俊的輪廓,此刻卻緊緊繃著。
他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眉頭微微蹙起一個小疙瘩,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仿佛周圍的一切喧鬧都與他無關。
只有那微微顫動的長長睫毛,泄露了一絲被這巨大噪音攪擾的不耐煩。
畢業典禮進行到尾聲。
園長媽媽拿著話筒,說著“小朋友們長大了”、“要飛向更廣闊的天空”之類的話。
這些話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陳小希的心上。
她懵懂地意識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不能再每天和李光程一起玩積木,一起在沙坑里挖“寶藏”,一起分享她偷偷藏在口袋里的水果軟糖了!
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小小的世界。
“現在,請小朋友們互相說再見,擁抱一下你的好朋友吧!”
老師溫柔的聲音響起。
人群開始松動,小朋友們開始尋找自己的小伙伴。
就在這一刻,醞釀己久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垮了陳小希的堤壩。
“哇——!”
一聲帶著巨大委屈和恐懼的哭喊,突兀地撕破了禮堂里努力維持的歡樂泡泡。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投向角落里那個小小的風暴中心。
是陳小希。
她精心梳好的小辮子徹底歪到了一邊,粉色蝴蝶結搖搖欲墜。
那張原本粉撲撲的小臉徹底花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鼻涕,在她用力**下糊成一幅糟糕的水彩畫。
她不管不顧,兩只小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揪住了旁邊李光程那件嶄新、筆挺的白色小襯衫袖子!
“嗚嗚嗚……小光!
小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帶著能把人心哭碎的委屈,“老師……老師說畢業了……以后就不能……不能天天一起玩了……我不要!”
她的小手抓得更緊了,白襯衫的袖口被她揉得皺巴巴,眼淚鼻涕在上面洇開深色的、濕漉漉的印記,“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永遠都一起玩!
嗚嗚……永遠在一起!”
周圍的小朋友有的好奇地看著,有的被她的哭聲傳染,也開始扁嘴。
老師趕緊過來,蹲下身,溫柔地試圖安撫:“小希乖,不哭哦,以后上小學也能見到光程的呀。”
“不要!”
陳小希猛地搖頭,小辮子甩得更亂了,“***最好!
就要和小光在一起!
永遠都在一起!”
她固執地重復著這個在她小小世界里最重要、最核心的誓言,仿佛只要喊得足夠大聲,就能讓時間停在這一刻。
李光程小小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帶著探究,帶著好笑,甚至可能還有一點點……羨慕?
這感覺讓他很不自在,一股熱氣悄悄爬上他的耳根,染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淡紅。
他用力抿了抿唇,幾乎要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試圖把自己的袖子從那雙沾滿眼淚鼻涕的小魔爪里拯救出來,小幅度地、帶著點明顯的嫌棄地往外抽。
可陳小希抓得死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拉扯間,李光程繃緊的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蹙起的眉頭和微微躲閃的眼神,泄露了他此刻的窘迫和一絲……被巨大噪音和黏膩眼淚攪擾的煩悶。
他最終停止了抽袖子的動作,只是把頭倔強地扭向一邊,避開了陳小希那張哭得稀里嘩啦、毫無形象可言的臉。
陽光透過禮堂高高的窗戶,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彩色氣球在頭頂輕輕晃動。
陳小希驚天動地的哭聲和李光程僵硬的沉默,構成了畢業典禮上最生動也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角落里,李光程的媽媽和陳小希的媽媽站在一起,看著這一幕,相視而笑,帶著點無奈又了然的意味。
“瞧這小希,真是黏你家光程黏得緊。”
陳媽媽笑著說,語氣里滿是寵溺。
“是啊,從小就這樣,光程到哪兒,她就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到哪兒。”
李媽媽也笑著搖頭,目光落在兒子那繃得緊緊的小臉上,“就是光程這孩子,性子太悶,總板著個小臉,也不知道像誰。”
“青梅竹馬嘛,多好。”
陳媽媽看著哭得抽抽噎噎的女兒和一臉“生人勿近”的李光程,打趣道,“說不定以后還真能成親家呢!”
李媽媽但笑不語,只是看著兒子那別扭又強裝鎮定的樣子,眼神溫柔。
而李光程,似乎感覺到了媽**目光,把頭扭得更偏了,耳根的紅暈卻悄悄蔓延到了脖子根。
永遠?
小小的李光程心里對這個詞充滿了困惑和一點點……莫名的沉重。
他只希望旁邊這個哭得震天響的小麻煩精,能快點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