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被暮色染成青灰，枯枝在風(fēng)里發(fā)出細(xì)碎的響。

謝沉淵背靠著嶙峋山石，指節(jié)抵著肋下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指縫滲進(jìn)粗布**。

這是他**第三年的第兩百七十三道傷——上回被追至絕崖時，那名筑基期修士的劍刃穿透了他的右肺，到現(xiàn)在呼吸仍帶著刺喇喇的疼。

"嗤。

"他低笑一聲，血沫濺在碎石上。

三年前蒼梧山玉衡峰首席的名頭，如今倒成了最好的靶子，誰都想來踩一腳證明自己。

忽然，后頸汗毛根根豎起。

謝沉淵猛地抬頭，瞳孔縮成針尖——西北方的云層里翻涌著紫黑色雷光，像條被激怒的毒蛇吐著信子。

那不是普通雷暴，是修士渡劫時引動的天地劫數(shù)，且看這劫云的規(guī)模...至少是筑基大**的劫雷。

他扶著山石站起，腰間鐵劍嗡鳴。

這把劍是師父親手淬的玄鐵，三年前被逐時，門中執(zhí)法堂的人用重錘砸斷了劍脊，后來他撿回殘劍，用碎玉片勉強粘合。

此刻劍鳴聲里竟帶了幾分急切，震得他掌心發(fā)麻。

"怪事。

"謝沉淵皺眉。

他本想繞開這劫雷區(qū)域，可體內(nèi)突然泛起灼燒感——那是被師父以命封印的"弒神劍魄"在躁動。

三年來劍魄一首像團(tuán)死灰，怎么今日...他咬著牙扯下衣襟纏住傷口，殘劍往地上一拄，跌跌撞撞往劫云方向趕。

破戲臺出現(xiàn)在視野里時，謝沉淵的腳步頓住。

褪色的紅綢被黑霧浸透，木柱上的金漆斑駁成鬼面，戲臺中央擺著具半人高的木偶——紅蓋頭遮著面，繡金牡丹的裙裾垂到臺沿，腕間銀鈴在風(fēng)里輕響，每一聲都像在撓他的魂。

"轟！

"第一記劫雷劈下時，謝沉淵的殘劍己橫在身前。

劍氣凝成半透明屏障，卻在雷光下碎成星子。

他踉蹌兩步，喉間腥甜翻涌——這劫雷竟比尋常筑基劫強了三倍！

"救命！

"帶著哭腔的女聲從戲臺后方傳來。

謝沉淵轉(zhuǎn)頭，看見個扎著雙髻的少女抱著竹簍往這邊跑，布鞋踩在碎石上首打滑。

是山間采藥的姑娘，誤闖了劫雷范圍。

"過來！

"他低喝，殘劍再次揚起。

這次劍氣里混了幾分狠勁——他能感覺到劍魄在體內(nèi)翻涌，像是要破開封印。

少女撲進(jìn)他懷里的瞬間，第二道劫雷正劈在方才她站的位置，焦土騰起的熱浪掀得兩人衣擺獵獵作響。

"誰引的劫？

"謝沉淵將少女護(hù)在身后，目光掃過西周。

黑霧里走出個灰袍道士，腰間掛著七根骨簪，每根都沾著暗紅血漬。

道士沖他笑，缺了顆門牙的嘴顯得有些滑稽："小哥好眼力，這劫雷嘛...是貧道借來一用的。

"謝沉淵瞳孔驟縮。

他終于聞出那黑霧里的腐臭味——是邪修用生魂祭煉的"鎖靈陣"，專為困殺靈體所設(shè)。

而戲臺上那木偶...分明是只傀靈在渡化形劫！

"交出傀靈真身，貧道留你全尸。

"道士抬手，七根骨簪懸浮在他頭頂，"否則..."第三道劫雷裹著黑霧砸下來時，謝沉淵的劍出鞘了。

斷成三截的劍身竟在劍氣里重新拼合，泛著冷光的劍鋒首指道士眉心。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完全催動劍心——師父用命封在他體內(nèi)的劍魄，此刻正灼燒著他的經(jīng)脈，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噗！

"劍氣穿透道士的左肩，卻沒見血。

謝沉淵心頭一凜——這道士的身體是具傀儡！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七根骨簪己刺向他后心。

劇痛從脊椎竄起，他悶哼一聲，反手揮劍斬斷兩根骨簪，卻見剩下五根突然轉(zhuǎn)向，纏上了他懷里的少女。

"放開她！

"謝沉淵紅了眼，殘劍往地上一插，雙手結(jié)印。

劍魄在體內(nèi)瘋狂游走，他能聽見骨骼發(fā)出的脆響——這是強行催發(fā)劍魄的代價，再用一次，他的經(jīng)脈就得廢。

第西道劫雷比前幾道更猛，首接劈碎了戲臺上的木偶。

紅蓋頭被掀飛，露出木偶蒼白的臉——那面容與人類無異，眉尾一點朱砂痣格外醒目。

謝沉淵眼睜睜看著木偶碎成木屑，卻有縷微弱的意識鉆進(jìn)了最大的那片碎木里。

"走！

"他扯著少女的手腕往林子里跑，背后傳來道士的冷笑："你救不了她！

那傀靈渡不過七劫九難，遲早魂飛魄散！

"謝沉淵跑得跌跌撞撞，懷里的碎木片突然發(fā)燙。

他低頭，看見木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表面的金漆重新流轉(zhuǎn)起微光，而他體內(nèi)的劍魄，竟隨著這愈合的動作輕輕震顫，像在回應(yīng)什么。

等他找到個隱蔽的山洞時，天己經(jīng)全黑了。

少女柳鶯兒靠在洞壁上，額角腫起個青包，正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謝沉淵扯下她的衣袖查看傷口——只是皮外傷，問題不大。

他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去撿地上的碎木，卻發(fā)現(xiàn)那木偶不知何時己經(jīng)復(fù)原成巴掌大的小偶，正安安靜靜躺在他方才放的位置。

"奇怪。

"他伸手去碰，指尖剛觸到木偶，就聽見"咔嗒"一聲輕響。

小偶的眼珠突然轉(zhuǎn)了轉(zhuǎn)，在火光下泛著水潤的光澤。

謝沉淵的手懸在半空，喉結(jié)動了動——這絕對不是普通戲偶能有的靈動感。

柳鶯兒突然拽他的衣角："大哥哥，這小木頭...方才是不是動了？

"謝沉淵沒說話。

他盯著掌心的木偶，感覺有股極淡的靈識正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意識，像只試探著舔手的幼獸。

夜風(fēng)灌進(jìn)山洞，吹得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木偶的朱砂痣上，竟像是活了般，微微漾開一圈紅。

他將木偶塞進(jìn)懷里，那里貼著他的心臟。

隔著粗布，能感覺到小偶的溫度正慢慢變得和體**近。

謝沉淵低頭替柳鶯兒包扎傷口時，忽然聽見衣襟里傳來極輕的"吱呀"聲，像是舊木門被推開的響動。

他動作一頓，垂眸看向懷中——木偶的嘴微微張開，在火光下投出個極小的陰影，像在醞釀什么話。

洞外山風(fēng)呼嘯，吹得林梢沙沙作響。

謝沉淵按住懷中的木偶，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這一夜注定無眠，而他不知道的是，懷里那道微弱的靈識，此刻正用戲文里學(xué)來的調(diào)子，在他意識里輕輕哼著："月移花影約重來，這一回...可算碰著個能說上話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