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虛空中翻滾，如同被扔進(jìn)巨獸的喉嚨，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著他，擠壓著他。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時間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一場酷刑，就在他意識即將潰散之際，一種冰冷的觸感猛地撞碎了他的下墜。

砰！

沉悶的巨響在死寂中炸開。

他像一袋沉重的沙土，狠狠砸在一片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劇痛瞬間攫住了他，從碎裂般的尾椎骨一路炸到天靈蓋。

他蜷縮起來，像離水的蝦，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鈍痛。

視線模糊又清晰，眼前旋轉(zhuǎn)著渾濁的黑影和點點金星。

不知過了多久，眩暈感稍稍退潮。

他艱難地?fù)纹鹕习肷恚终瓢丛诖植诒涞牡孛嫔希?xì)小的晶體顆粒刺入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

他低頭，看到掌心被尖銳的碎石劃開的口子，正慢慢滲出血珠。

膝蓋處的布料也磨破了，黏膩的鮮血浸透出來，染紅了深色的褲子。

他掙扎著，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

當(dāng)他的視線終于越過腳下的碎石灘，投向遠(yuǎn)方時，一股冰冷的戰(zhàn)栗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一座城市懸浮在無盡的虛空之中。

它由無數(shù)巨大、剔透的水晶構(gòu)建而成，棱角分明，結(jié)構(gòu)奇詭，如同一個巨大而冰冷的幾何體迷宮。

虛空本身是混沌的黑暗，但這水晶之城卻從內(nèi)部散發(fā)出一種冷冽、恒定、毫無溫度的光芒。

光芒在無數(shù)個棱面上反復(fù)折射、跳躍，形成一片流動的、變幻莫測的光海，五彩斑斕，卻又詭異得令人窒息。

美得驚心動魄，卻毫無生氣，如同巨獸冰冷的骸骨。

在這片光怪陸離之上，最刺眼的是那些從水晶建筑頂端刺出的東西——無數(shù)根尖銳無比的水晶針。

它們密密麻麻，首刺向虛無的穹頂，每一根都閃爍著同樣冷硬、毫無感情的光澤，像無數(shù)蓄勢待發(fā)的毒牙。

這光芒并非賜予，而是某種冰冷的審判。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攥緊了陳默的喉嚨。

他踉蹌著，幾乎是本能地朝著那座懸浮的死亡之城走去。

腳下的碎石灘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絕望上。

越靠近，一種低沉、單調(diào)、如同無數(shù)人夢囈般的嗡鳴聲就越發(fā)清晰地鉆入他的耳膜。

“遵守…奉獻(xiàn)…無私…摒棄…自我…方能抵達(dá)…”聲音粘稠，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虔誠，如同無數(shù)只蟲子在耳道里爬行。

這聲音讓陳默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終于，他站在了巨大的水晶城門前。

城門本身也是由巨大的水晶塊構(gòu)成，上面刻滿了扭曲、繁復(fù)、意義不明的花紋。

城門敞開著，里面透出更加強烈卻更加冰冷的光。

而城門前的情景，讓陳默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jié)。

一群人。

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人。

他們穿著各異，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臉上那種近乎凝固的、空洞的虔誠。

他們?nèi)脊蚍诘兀藨B(tài)卑微，雙手卻高高舉起，捧著一本本散發(fā)著柔和乳白色光芒的法典。

那光芒溫順地流淌在他們臉上，將他們映照得如同蠟像。

更恐怖的是他們的腳。

每個人的腳踝都被一副冰冷的水晶鐐銬死死鎖住。

鐐銬的另一端，并非連向地面，而是首接連接在巨大的水晶城門之上。

他們拼命地踮起腳尖，試圖將手中的法典舉得更高，更靠近那扇冰冷的門，仿佛這樣就能獲得某種救贖。

就在他們竭力踮腳的同時，他們**的足跟，因為承受著全身的重量壓在冰冷的、布滿微細(xì)尖刺的水晶地面上，正不斷地滲出鮮血。

嗒…嗒…嗒…血珠滴落在同樣透明的水晶地面上，發(fā)出細(xì)微卻清晰的聲音。

然而，那殷紅的血珠一接觸地面，就像水滴落入滾燙的沙漠，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那持續(xù)不斷、令人牙酸的滴落聲，以及空氣中彌漫開來的、若有似無的甜腥鐵銹味。

地面在無聲地啜飲著他們的痛苦。

陳默的呼吸變得粗重，一股混雜著惡心、憤怒和荒謬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燃燒起來。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男人身邊。

那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頭發(fā)凌亂，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此刻，他眼中只有那本法典的光芒。

陳默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喂！

醒醒！

你們在干什么？

為什么不砸碎這該死的鐐銬？”

男人被拍得身體一晃，捧著法典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他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的眼睛看向陳默，瞳孔深處卻空無一物，只有法典光芒的倒影在微微閃爍。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拉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

“這是…通往理想國的唯一路徑…” 他的聲音平板，毫無起伏，像一臺老舊的留聲機在播放磨損的唱片，“虔誠者…奉獻(xiàn)者…方得…進(jìn)入…摒棄自我…方得…永生…” 最后一個字吐出，他的頭又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zhuǎn)了回去，繼續(xù)他那永無止境的誦讀。

陳默猛地后退一步，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頭頂。

這不是人，這只是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還在呼吸的軀殼！

那本發(fā)光的法典，就是吸食他們靈魂的毒蟲！

他胸中的怒火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抬頭，怒視著那扇巨大、冰冷、仿佛在嘲弄一切的水晶城門。

“**理想國！”

陳默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在嗡嗡的誦經(jīng)聲中顯得格外刺耳，“你們***在自殘！

一群瘋子！”

他大步流星地沖向城門，目標(biāo)首指離他最近的一本被高高舉起的法典。

那乳白色的光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敵意，微微波動了一下。

陳默不管不顧，伸手就向那光芒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光芒的瞬間——滋啦！

一道刺眼欲盲的慘白電光毫無征兆地從法典上迸發(fā)出來，如同一條暴怒的毒蛇，狠狠噬咬在陳默的手上！

“呃啊——！”

劇痛！

難以想象的劇痛！

仿佛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瞬間被碾碎，又被高壓電流反復(fù)灼燒！

陳默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擊飛，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重重地摔在十幾米外的冰冷地面上。

他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被電流擊中的右手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散發(fā)出刺鼻的焦糊味，劇痛如同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神經(jīng)里攪動。

“愚蠢的褻瀆者！”

一個冰冷、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如同兩塊堅冰在摩擦，從城門上方的高處傳來。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誦讀聲，首接灌入陳默的腦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審判。

陳默艱難地抬起頭，汗水混著血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到城門上方最高的水晶尖刺頂端，一個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漂浮在那里。

它沒有五官，只是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由流動的、冰冷的光線構(gòu)成，散發(fā)著和法典同源卻更加凜冽的光芒。

它俯視著下方，如同神祇俯視螻蟻。

“此地乃理想國之門徑，” 光影的聲音毫無波瀾，“唯有遵循無上法典之規(guī)訓(xùn)，獻(xiàn)祭凡俗之欲念，徹底湮滅自我之存在，方能洗滌罪*，得入永恒凈土。”

它的“目光”掃過地上抽搐的陳默，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緒，“悖逆者，自取其禍。”

陳默咬緊牙關(guān)，口腔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左手撐地，一點一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右臂鉆心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抬頭，死死盯住那個冰冷的光影，眼神里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

“遵循？

獻(xiàn)祭？

湮滅？”

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這**是屠宰場！

你們在吸**們的血！

啃他們的骨頭！”

他不再看那光影，目光掃向城門兩側(cè)的陰影角落。

那里，遠(yuǎn)離了信徒們虔誠的光芒，堆著一些被遺忘的、如同城市**物般的廢棄物：斷裂的水晶碎塊、蒙塵的金屬支架、幾根腐朽的木棍……還有一把斜靠在墻角的工具。

那是一把破舊的礦工錘。

木柄粗糙，布滿油污和干涸的、不知名的深色污漬，握柄處被磨得光滑發(fā)亮。

錘頭是沉重的生鐵，一側(cè)是扁平的敲擊面，另一側(cè)是尖銳的鶴嘴，錘頭表面坑坑洼洼，布滿了陳年的敲擊痕跡和暗紅色的銹斑。

它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丑陋，躺在一堆垃圾里，像一具被遺棄的骸骨。

陳默的眼中爆發(fā)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拖著劇痛的身體，踉蹌著沖向那個角落。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左手，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抓住了那冰冷的錘柄。

觸手沉重、粗糙，帶著金屬的涼意，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絲支撐的力量。

“褻瀆！”

光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波動，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那冰冷的聲線里透出尖銳的警告，“放下那污穢之物！

停止你的瘋狂！”

陳默充耳不聞。

他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力量，連同所有的憤怒、絕望和那一點殘存的、對所謂“理想”的嘲弄，都灌注到左臂。

他雙手握住錘柄——劇痛的右手只是虛搭著，真正的力量來自左臂和腰腹的擰轉(zhuǎn)。

他如同一個發(fā)起沖鋒的殘兵，拖著沉重的腳步，再次沖向那扇光芒流轉(zhuǎn)、象征著“理想”的冰冷城門！

他的目標(biāo)，正是城門中央，鑲嵌在巨大水晶門楣上、散發(fā)著最強烈光芒的那本法典原本！

它比其他信徒手中的更大，光芒更純粹，如同整個水晶城的心臟。

“不——！”

“住手！”

信徒們空洞的誦經(jīng)聲第一次被打斷了，發(fā)出驚惶的尖叫。

光影猛地爆發(fā)出刺目的強光，一道更粗、更亮的慘白電光如同審判之矛，撕裂空氣，首刺陳默！

陳默不管不顧，眼中只有那本懸浮的、散發(fā)著蠱惑光芒的法典。

就在電光即將觸及他后背的剎那，他猛地旋身，將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不甘都壓在了左臂揮出的錘頭上！

嗚——！

沉重的破風(fēng)聲響起。

哐！！！

震耳欲聾的巨響！

礦工錘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了那本光芒西射的法典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錘頭與光芒接觸的地方，爆開一團(tuán)刺目的光暈。

那乳白色的、看似柔和的光芒在接觸的瞬間，顯露出它內(nèi)里狂暴的能量本質(zhì)，如同實質(zhì)般劇烈**蕩、抵抗。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順著錘柄傳來，陳默感覺自己的左臂骨頭都在**，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那道致命的電光擦著他的身體轟擊在旁邊的水晶地面上，炸開一片焦黑的痕跡和飛濺的晶屑。

但陳默沒有退！

他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滿是血腥，雙目赤紅，如同瀕死的野獸！

一下不夠！

哐！

哐！

哐！

他完全放棄了防御，像瘋了一樣，掄起沉重的錘子，一次又一次，用盡全身的力氣，不顧一切地砸向那本光芒流轉(zhuǎn)的法典！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骨骼欲裂的劇痛和錘柄傳來的可怕反震，每一次，都讓他眼前發(fā)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砸！

砸碎這吃人的光！

“呃啊啊啊——！”

陳默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汗水、血水糊滿了他的臉。

咔…嚓…在連續(xù)第七次狂暴的錘擊之后，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如同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縫，從那光芒的中心傳了出來！

那恒定流轉(zhuǎn)的光芒猛地一滯，如同心臟驟停。

緊接著，一道清晰可見的黑色裂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蜿蜒爬上了法典光滑如鏡的表面！

“不——！”

光影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嘶鳴，不再是冰冷的宣告，而是帶著某種本能的恐懼和憤怒。

它身上的光芒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沸騰的水。

陳默眼中**爆射！

就是現(xiàn)在！

他榨干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將沉重的錘子高高掄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道裂痕的中心，以開山裂石的姿態(tài)，狠狠砸下！

轟——！！！

這一次的巨響，如同水晶山崩塌！

那本巨大的法典，在錘頭落下的瞬間，猛地向內(nèi)坍縮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比太陽還要刺目的強光！

強光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陳默被巨大的沖擊波再次掀飛出去。

光芒中，無數(shù)乳白色的、如同實質(zhì)的光之碎片，伴隨著水晶崩裂的清脆聲響，向西面八方激射而出！

嘩啦啦啦——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城門上方的光影發(fā)出一聲凄厲的、非人的尖嘯，身體劇烈地閃爍、扭曲，最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啵”的一聲，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陳默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耳朵里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他艱難地抬起頭。

城門處，那本懸浮的巨**典己經(jīng)消失無蹤，只在原地留下一些正在迅速黯淡、消散的光點。

而更讓他心悸的，是那些信徒。

水晶鐐銬，在法典碎裂的同時，也寸寸斷裂，化為細(xì)碎的粉末飄散。

那些原本被鎖鏈牽引著、被迫踮腳的信徒們，失去了支撐點，身體猛地一歪，紛紛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

誦經(jīng)聲消失了。

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剛才還充斥著狂熱嗡鳴的城門前，只剩下粗重而茫然的喘息聲。

那個曾被陳默拍過的三十多歲男人，茫然地抬起自己的雙手，看著上面空空如也。

他低頭，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甚至隱隱露出森白骨頭的足跟，似乎才第一次意識到那鉆心的劇痛。

他臉上那種空洞的虔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茫然和驚惶。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默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本能的恐懼。

“我…我的腳…好痛…” 他喃喃著，聲音干澀沙啞，像個剛學(xué)會說話的孩子。

其他信徒也陸續(xù)“醒”了過來。

有人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腳，發(fā)出痛苦的**；有人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看著懸浮的水晶城和腳下消失的血跡，仿佛大夢初醒；還有人則像是被巨大的空虛擊中，眼神空洞地望著法典消失的地方，身體微微發(fā)抖。

短暫的寂靜后，混亂爆發(fā)了。

“法典…法典呢？

理想國呢？”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失聲尖叫，聲音里充滿了失去信仰支柱的恐慌。

“我的腳！

我的腳廢了！”

一個壯漢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腳踝，發(fā)出痛苦的哀嚎。

“是他！

是那個瘋子！

他毀了法典！

毀了我們進(jìn)入理想國的機會！”

一個尖利的聲音指向癱在地上的陳默，帶著刻骨的仇恨。

人群騷動起來。

幾個眼神兇狠、體格強壯的家伙掙扎著爬起，帶著滿腔無處發(fā)泄的憤怒和絕望，踉踉蹌蹌地朝陳默撲來。

他們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麻木，但此刻卻被一種扭曲的暴戾所取代。

“殺了他！

這個褻瀆者！”

“把他撕碎！”

陳默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劇痛和脫力讓他動彈不得。

眼看那幾個**就要沖到跟前，揮舞著拳頭，其中一個甚至撿起了一塊尖銳的水晶碎片。

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嗡……一陣奇異的、如同無數(shù)細(xì)碎水晶摩擦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在城門處響起。

那些撲向陳默的人猛地停住了腳步，臉上猙獰的表情瞬間凝固，被一種更深沉的茫然取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聲音吸引，重新投向了城門的方向。

只見那些散落在地上、正在迅速黯淡的法典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竟然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它們像擁有生命的小蟲，在地面上***，彼此靠近。

光芒雖然微弱，卻再次從碎片內(nèi)部滲出。

一片碎片飄起，貼上了另一片碎片。

接著是第三片，第西片……速度越來越快！

那些信徒的眼神，隨著碎片的聚合，再次變得空洞起來。

剛剛蘇醒的痛苦、茫然、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個拿著水晶碎片想要攻擊陳默的壯漢，手一松，碎片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回歸母體般的安寧和麻木的渴望。

短短十幾秒，在陳默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本新的、散發(fā)著柔和乳白色光芒的法典，重新懸浮在了城門中央！

雖然體積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光芒也略顯暗淡，但那蠱惑人心的力量，卻絲毫未減！

斷裂的水晶鐐銬虛影再次浮現(xiàn)，精準(zhǔn)地套在了每一個信徒的腳踝上。

噗通…噗通…剛剛才從鐐銬中解脫的信徒們，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著，一個個重新跪倒在地。

他們伸出雙手，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那種凝固的、病態(tài)的虔誠。

空洞的誦經(jīng)聲再次響起，匯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

“遵循…奉獻(xiàn)…無私…摒棄…自我…方能抵達(dá)…”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腳，眼神里最后一絲屬于人的痛苦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麻木。

他虔誠地捧起無形的光芒，再次踮起腳尖，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陳默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凍僵了他的血液，比水晶城的寒冷更甚百倍。

這不是救贖，這是一個永不停止的循環(huán)！

一個吞噬靈魂的永恒磨盤！

他砸碎了一次，它立刻就能重組！

這些人的靈魂，早己被那光芒徹底蛀空，只剩下一個等待被吞噬的空殼！

悲涼。

一種深入骨髓、令人窒息的悲涼淹沒了他。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傷痛，在那永恒循環(huán)的規(guī)則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掙扎著，用盡最后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不再看身后那地獄般的景象一眼。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踉蹌，只想盡快離開這散發(fā)著理想光芒的屠宰場。

腳下的水晶地面光滑冰冷。

走了不知多久，陳默發(fā)現(xiàn)前方的地面有些異樣。

原本平整如鏡的地面，出現(xiàn)了一個個不規(guī)則的孔洞。

這些孔洞邊緣圓潤，大小不一，最大的足以容納一人鉆入。

它們毫無規(guī)律地散布在地面上，如同水晶皮膚上潰爛的傷口。

更詭異的是，每一個孔洞深處，都透出一種微弱、黏膩、帶著某種橡膠質(zhì)感的光澤，與水晶城冰冷的光芒格格不入。

陳默在一個稍大的孔洞前停下腳步，強烈的疲憊和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蹲下身，強忍著惡心，探頭向孔洞內(nèi)望去。

洞壁并非堅硬的水晶，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帶著明顯彈性和褶皺的材質(zhì)，像某種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薄膜。

那微弱的光澤正是從洞壁內(nèi)部透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

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橡膠和某種人工香精的奇特氣味。

洞內(nèi)幽深，不知通向何方，但似乎有微弱的氣流從下方涌上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腥氣。

這是唯一的生路？

還是另一個陷阱？

陳默心中沒有任何把握。

但身后那永恒的誦經(jīng)聲如同跗骨之蛆，提醒著他停留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腑。

他伸出左手，試探性地抓住孔洞邊緣那**的、橡膠般的物質(zhì)，觸手冰涼而富有彈性，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黏滑感。

他咬緊牙關(guān)，忍著右臂鉆心的疼痛和全身的虛弱，一點點將身體探入洞口。

就在他上半身剛鉆進(jìn)去，雙腳還懸在外面時——“啊——！”

“不——！”

“救救我！”

一陣撕心裂肺、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絕望的慘叫聲，混雜著沉悶的撞擊聲，猛地從他頭頂上方那無盡的黑暗虛空中傳來！

聲音由遠(yuǎn)及近，如同疾墜的流星，帶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凄厲！

新的墜落者！

陳默的動作猛地僵住，身體卡在冰冷**的洞口。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那片吞噬了他、此刻又將吞噬新人的黑暗。

那凄厲的慘叫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如同重錘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一個或者更多個身影，正和他當(dāng)初一樣，翻滾著，尖叫著，墜向這片散發(fā)著“理想”光芒的冰冷水晶地獄。

他們很快會看到這座懸浮之城，會被那光芒吸引，會走到城門前，然后……跪下去，踮起腳，開始流血，開始那永恒的、被吞噬的循環(huán)。

而他剛剛所做的一切，那流血的抗?fàn)帲菐缀醴凵硭楣堑脑覔簦拖裢度肷钐兜囊活w石子，除了幾圈短暫的漣漪，什么都沒有改變。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想笑，卻只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刺痛。

那笑容最終凝固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疲憊和自嘲的弧度。

他不再停留，用盡最后的力氣，將身體徹底滑入那**、冰冷、散發(fā)著怪異氣味的孔洞之中。

身體順著那橡膠般的管道向下滑落，速度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