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花香裹著晨霧漫進校園,梅寶捏著車把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在她手下發出吱呀哀鳴,鏈條與齒輪摩擦出刺耳聲響,仿佛也在替她訴說不安。
車筐里躺著磨得起毛邊的帆布書包,布料上歪歪扭扭的補丁像無數道細小的傷口,在晨露中泛著**的光。
教學樓前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梅寶望著車棚里整齊排列的嶄新山地車,喉嚨發緊。
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舊車往角落推了推,生怕那掉了漆的車架蹭到旁人。
書包帶子突然滑落,露出側邊磨穿的破洞,里面裝著一些邊角己卷成波浪狀的“新的”練習本,那可是她翻了無數個垃圾桶才找到的。
走廊里飄來同學們輕快的談笑聲,梅寶低頭數著帆布鞋上的補丁,一步一步蹭到高一(3)班門口。
透過虛掩的門縫,她看見陽光在嶄新的課桌上流淌,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而自己書包上媽媽連夜縫制的補丁,此刻卻像突兀的標記,灼燒著她的目光。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在皮膚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記,她深吸一口氣,終于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郁銘。
"清朗的男聲撞碎了梅寶的局促。
她悄悄抬頭,正撞見***的年輕老師摘下黑框眼鏡擦拭,陽光穿過他微卷的發梢,在藍白相間的校服海洋里投下一道金邊。
梅寶慌忙低頭翻找課本,卻聽見前排女生壓低聲音:"聽說老師是華師大地理系研究生,剛來就帶重點班......"。
高中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梅寶不知不覺中對地理很感興趣。
有一次,當郁銘用地球儀講解熱力環流時,梅寶的目光很快被吸引。
他的指尖沿著赤道輕輕劃過,聲音帶著獨特的韻律:"赤道地區的熱空氣上升,就像燒開水時水蒸氣咕嘟咕嘟往上冒,這時候......" 后排男生突然嗤笑:"老師,燒水也算地理知識啊?
""當然算。
"郁銘轉身在黑板上畫出熱力環流示意圖,粉筆灰簌簌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你們看,水燒開是因為熱量傳遞,大氣運動的本質也是熱量不均。
就像你們冬天湊近暖氣片會覺得暖和,赤道就是地球的暖氣片......"梅寶的筆尖頓在筆記本上。
她從未想過,課本上那些晦澀的文字,能被老師用如此鮮活的方式拆解。
當郁銘講到副熱帶高氣壓帶時,突然發問:“梅寶同學,你覺得副熱帶高氣壓帶控制下的地區是**還是干燥的?”
梅寶盯著自己打滿補丁的帆布鞋,默不作聲,面紅耳赤。
郁銘見她沒有反應,便一步步地引導:“那你告訴我,這時候副熱帶高氣壓帶控制下的氣流上升還是下沉?”
梅寶說:“下沉。”
“好,下沉氣流是**的還是干燥的?”
梅寶又不作聲了。
“同學們,想問題一定要從最本質的原理想起,梅寶同學,你說這時候近地面溫度高還是低?”
“高。”
“氣團水汽容易飽和嗎?
” “不容易。”
梅寶迅速回答。
“既然水汽不易飽和,就是不容易凝結,難以形成降水。
那你說**還是干燥?”
"干燥。”
梅寶恍然大悟。
書上只給了每個氣壓帶干濕狀況,并沒有推理過程,郁老師這樣循循善誘,梅寶一下豁然開朗。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那雙盛著笑意的眼睛。
“非常好!
梅寶同學的基礎知識還是很扎實的,請坐!”
梅寶漲紅著臉坐下,卻發現課本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太陽簡筆畫,她慌亂地用橡皮擦拭,卻怎么也擦不掉心里炸開的暖意。
深秋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這一天,梅寶縮在教室角落,看著窗外的雨簾發愁——她家的房子又要漏雨了。
突然,***的郁銘合上教案:"今天我們換個方式學地理。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西合院平面圖,"假設你們是老北京的建筑師,西合院的茅房該建在哪個方位?
"哄笑聲瞬間填滿教室。
梅寶忍不住抿起嘴角,看郁銘用粉筆敲著圖上的方位:"別笑,這里面藏著季風知識呢。
北京夏天吹東南風,冬天吹西北風......"他突然模仿起老北京腔調,"您要是把茅房建在東南角,好家伙,這夏天一開窗,可不就滿院飄香嘍!
"梅寶笑得捂住肚子,全然沒注意到前排女生投來的異樣目光。
她只覺得郁銘站在光影交錯的***,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些枯燥的氣壓帶、風帶知識,經過他的講述,仿佛都變成了會呼吸的生命。
最讓梅寶著迷的是郁銘"侃大山"的時刻。
某次講到氣候類型,他突然說起《三國演義》:"你們以為諸葛亮借東風是玄學?
錯!
那分明是氣旋過境!
"他快速在黑板上畫出氣旋示意圖,粉筆在指尖靈活翻轉,"看原著里寫的天色微明,黑云罩地,東南風尚不息。
忽然大雨傾盆,濕透衣甲。
’”后來雨停了,作者又寫道:‘脫去濕衣,于風頭吹曬。
’”很明顯,先風后雨又風,這是標準的氣旋天氣過程!
"梅寶托著下巴,看著老師額前的碎發隨著講解輕輕晃動。
夕陽斜斜照進教室,給郁銘的側臉鍍上金邊。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原來歷史和地理能這樣相遇",筆尖卻在"相遇"二字上洇出小小的墨團。
現在的地理課成了梅寶最期待的時光。
每周兩節的地理課,她都會在第一遍鈴聲響起前就坐在教室,只為多聽郁銘講解他收集的地理趣聞。
當老師講到極光與太陽風的****時,梅寶望著窗外的夕陽,忽然希望這場永不落幕的課堂,能永遠停留在這個飄著桂花香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