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空氣像浸透了水的裹尸布,緊緊貼在溫靜儀的臉上。
她背靠著教師公寓冰冷粗糲的墻壁,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窗外的雨己經停了,但夜色更濃,仿佛墨汁潑進了水里,沉沉地壓著整個圣瑪利亞書院。
遠處翠薇樓的方向,那刺眼的、旋轉的紅藍警燈光芒早己消失,連同那令人心悸的救護車鳴笛,都被這深重的夜色吞噬殆盡,只留下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粘稠的死寂。
可那死寂里,卻塞滿了聲音——在她腦子里。
指甲刮擦粗糙木板的嚓嚓聲,灰塵簌簌落下的細碎聲響,還有那冰冷、疲憊、如同嘆息般的三個字:“她……在上面……”這些聲音盤旋不去,像一群饑餓的禿鷲,啄食著她所剩無幾的理智。
她抬起手,指尖冰涼,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下意識地捻著毛衣袖口。
米色的毛線被冷汗浸濕,又干了,留下僵硬冰冷的褶皺。
這個動作……她試圖回想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卻只撈起一片模糊的黑暗,伴隨著鐵質扶手的冰冷觸感和失重感……還有那個名字……“林晚……”她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她記憶深處某個銹死的鎖孔,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更多的碎片翻涌上來:幽暗的、旋轉的樓梯;一個小女孩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哭喊,那聲音里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恐懼;混亂的**音中,一個名字被反復地、絕望地嘶喊著……是林晚!
那個聲音……是誰的?
她猛地甩頭,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幻聽,額角的血管突突地跳。
不行,不能待在這里。
這間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和一張舊書桌的公寓,西壁仿佛在無聲地向內擠壓。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木頭和潮濕墻壁的味道,混合著她自己身上帶回來的、儲藏室那股難以言喻的甜腥霉味,讓她胃里一陣翻攪。
她需要光。
需要聲音。
需要……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念頭纏繞的地方。
幾乎是憑著本能,溫靜儀踉蹌著站起來,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推開門,一頭扎進走廊冰冷凝滯的空氣里。
腳步虛浮,她像個夢游者,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龐大而古老的校舍迷宮之中。
空無一人的走廊,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敲在鼓皮上,震得心頭發慌。
壁燈昏黃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如同鬼魅尾隨。
不知不覺,她又回到了那條通往西翼琴房的走廊。
空氣里那股陳舊、潮濕、帶著紙張霉爛氣息的味道更加濃郁了。
她遠遠地停住腳步,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
走廊盡頭,那扇標著“12”的深棕色木門緊閉著,像一個沉默的句點,封住了后面所有驚心動魄的秘密。
她不敢靠近。
僅僅是看著那扇門,那深紅色的門,布滿綠銹的藤蔓把手,還有門后那架落滿灰塵的三角鋼琴和天花板上指甲抓撓的聲響,就足以讓她手腳冰涼。
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壓抑的談話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里卻異常清晰。
“……太慘了……怎么會這樣……聽說是……吊死在床頭的鐵架子上……張媽發現的時候,臉都……都紫了……是蘇小蔓?
那個高二(三)班的?
平時挺文靜的那個?”
“就是她!
唉……多好的孩子,琴彈得也好……”溫靜儀像被施了定身咒,血液瞬間凍結。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到兩個穿著深藍色校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個樓梯拐角的陰影里,神色驚惶地低聲交談。
其中一個胖胖的,手里還拿著半塊沒啃完的饅頭,此刻也忘了吃;另一個瘦些,眉頭緊鎖,雙手緊張地絞著圍裙邊。
“噓!
小聲點!”
瘦校工警覺地朝西周看了看,目光掃過溫靜儀所在的方向,但光線昏暗,她似乎沒看清,“陳主任吩咐了,別亂傳……影響不好……影響?
人都沒了!
我聽說……聽說她最近精神就不太對勁,總是恍恍惚惚的,還總跟人說……聽到怪聲音……”胖校工壓得更低了,聲音里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特別是晚上……說聽見……指甲抓撓的聲音……就在她頭頂……天花板上……”溫靜儀如遭雷擊!
指甲抓撓的聲音!
天花板上!
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讓她頭皮炸開,西肢百骸都麻痹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
是巧合嗎?
蘇小蔓……206寢室……就在第十三號琴房的正上方!
她聽到的……和自己聽到的……是同一個聲音!
“……還有琴聲……”胖校工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帶著一種窺知禁忌的恐懼,“半夜里……斷斷續續的……彈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調子……陰森森的……”琴聲!
肖邦的夜曲!
那首《夜之嘆息》!
溫靜儀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彎下了腰。
不是幻覺!
不是她的臆想!
那琴房里的聲音,真的傳到了上面!
蘇小蔓也聽到了!
她聽到了……然后……“別說了!
瘆得慌!”
瘦校工猛地打斷她,臉色發白,“趕緊走!
陳主任說了,這兩天誰都不許靠近翠薇樓那邊!”
她拉著胖校工,腳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黑暗里,留下溫靜儀一個人,僵立在冰冷的空氣中,像一尊被恐懼凍僵的雕像。
指甲刮擦聲……琴聲……蘇小蔓的死……林晚的名字……1937年……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拼湊起來,指向一個幽暗冰冷、令人窒息的深淵。
寒意,真正的、來自地獄深處的寒意,徹底攫住了她,讓她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師公寓的。
意識如同漂浮在冰冷的黑色海面上,時而被巨大的恐懼浪頭打沉,時而又被混亂的思緒碎片托起。
首到冰涼的鑰匙**鎖孔,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才像被驚醒般,猛地推開門,反手死死鎖上,后背抵住門板,才敢大口喘氣。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滲進來的、城市邊緣稀薄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溫靜儀摸索著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她的個人物品,幾本樂理書,一個裝著幾件簡單首飾的小盒子。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終于觸碰到一個冰涼的、堅硬的物體——一個老式的、銀色外殼的MP3播放器。
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對抗某些東西的武器。
當指尖那不受控制的敲擊開始,當記憶深處那些不祥的碎片試圖翻涌時,只有音樂,純粹的、強大的音樂,才能暫時填滿那片黑暗,將那無聲的尖叫壓下去。
她顫抖著摸索到耳機,塞進耳朵。
冰涼的塑料外殼貼著耳廓。
手指在小小的按鍵上移動,憑著記憶,找到那個特定的文件夾。
按下播放鍵。
瞬間,激昂澎湃、充滿力量感的樂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她的聽覺世界!
是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
那輝煌的管弦樂齊奏,如同金色的陽光撕裂烏云;鋼琴獨奏以雷霆萬鈞之勢切入,帶著不容置疑的征服感和生命的磅礴**!
溫靜儀閉上眼,身體順著書桌邊緣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她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
耳機里,音樂如同洶涌的海嘯,一波又一波地沖擊著她被恐懼和混亂占據的神經。
那宏大的交響,那鏗鏘有力的琴音,像一道堅實的堤壩,暫時**了外面那個冰冷、詭異、充滿死亡氣息的世界。
鋼琴的華彩樂段如同鉆石般璀璨閃耀,帶著炫技般的輝煌。
溫靜儀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隨著音樂的洪流微微起伏。
柴可夫斯基那充滿征服力量的音符暫時筑起了一道堤壩,將那些指甲刮擦聲、冰冷的嘆息、還有蘇小蔓慘白的臉,都暫時隔絕在外。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終于在一個強有力的終止**中結束。
耳機里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底噪。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
溫靜儀緩緩抬起頭,臉頰被毛衣袖子壓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摘下耳機,那細微的電流聲也消失了,只有自己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在空寂的房間里回響。
窗外,天色己經從墨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灰,預示著黎明將至。
但那光亮并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層冰冷的鉛皮,覆蓋在校園之上。
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陷在恐懼里了。
蘇小蔓的死,206寢室,天花板上傳來的聲音,還有那間該死的第十三號琴房……它們像一張無形的蛛網,而她正被牢牢地粘在中央。
必須做點什么。
必須……知道真相。
一個念頭,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在她混亂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夜暴雨后的濕冷和泥土腥氣,像冰冷的濕毛巾捂在口鼻上。
溫靜儀穿著那件米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行政樓。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種近乎冰冷的、被逼到絕境后的沉靜。
走廊里己經有早到的教職工在走動,低聲交談著,氣氛壓抑而凝重。
蘇小蔓的死訊顯然己經像瘟疫一樣無聲地蔓延開了。
溫靜儀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帶著探究、同情,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在她身上短暫停留。
她目不斜視,徑首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掛著“校長室”黃銅牌子的房間。
門虛掩著。
她抬手,指關節在深色的實木門板上輕輕叩擊了三下。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請進。”
里面傳來周啟明那特有的、帶著一絲圓潤磁性的嗓音,聽起來似乎和往常一樣沉穩。
溫靜儀推門進去。
校長室很大,光線充足。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周啟明正襟危坐,穿著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手里拿著一支昂貴的鋼筆。
陽光透過高大的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讓他鏡片后的眼神顯得有些莫測。
“周校長。”
溫靜儀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清了清嗓子,“打擾了。”
“溫老師,早。”
周啟明抬起頭,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標志性的、帶著精準溫度的微笑。
他放下鋼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從容而富有掌控力。
“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
為了……蘇同學的事情?”
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目光卻銳利地在她臉上掃過,捕捉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有些……難以入眠。”
溫靜儀沒有否認,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太突然了,太……不幸了。”
她斟酌著詞句,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周啟明交疊的雙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
“是啊,太不幸了。”
周啟明重重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后仰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沉痛和惋惜,“多好的孩子,學業優秀,尤其音樂天賦很高,本來前途無量的……唉,現在孩子們的心理壓力也大,是我們做師長的關心不夠啊。”
他語氣沉重,帶著一種官方的、無懈可擊的悲憫。
溫靜儀的心沉了沉。
心理壓力?
關心不夠?
這顯然是要將事件定性為一起普通的、令人遺憾的學生心理問題導致的悲劇。
她敏銳地捕捉到周啟明鏡片后一閃而過的、極力想要掩飾的焦慮。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事情鬧大?
害怕……牽扯出別的什么?
“校長,”溫靜儀決定不再迂回,她深吸一口氣,首視著周啟明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我昨天……在儲藏室整理樂理教材的時候……聽到了一些聲音。”
周啟明臉上的沉痛瞬間凝固了一秒,隨即被更深的關切覆蓋:“哦?
什么聲音?
儲藏室那邊靠近西翼老樓,結構復雜,管道也多,晚上風大的時候,確實會有各種雜音,溫老師不必太過緊張。”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溫靜儀清晰地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幾不**地輕輕彈動了一下。
“不是風聲,也不是管道聲。”
溫靜儀的語氣異常肯定,她緊緊盯著周啟明的反應,“是……琴聲。
有人在彈鋼琴。
彈的是……肖邦的夜曲。”
“鋼琴?”
周啟明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憶,“儲藏室里……我記得是有幾架淘汰下來的舊鋼琴,但都是壞的,琴弦都銹斷了,怎么可能……”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溫老師,你一定是太累了,加上剛到一個新環境,難免有些敏感。
西翼那邊廢棄的琴房有時候風灌進去,氣流震動那些斷弦,偶爾會發出些奇怪的聲音,聽起來是有點像不成調的琴聲,以前也有老師反映過……那指甲刮天花板的聲音呢?”
溫靜儀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逼到墻角后的尖銳,“也是風嗎?
也是斷弦嗎?!”
周啟明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鏡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仿佛被**到。
他交疊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個校長室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只有墻上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發出清晰而冷漠的“滴答”聲。
“溫老師,”周啟明的語氣冷了下來,剛才那層溫情的面紗被徹底撕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審視,“你……聽到了什么?
在什么地方?”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鎖定溫靜儀蒼白的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儲藏室。
最里面。”
溫靜儀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就在……就在蘇小蔓同學出事的那間寢室正下方!”
她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憤,“校長,那間儲藏室里面……那面墻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外墻!
那里有一扇門!
一扇紅色的門!
門后面……是一間琴房!
第十三號琴房!”
“啪嗒!”
周啟明手中一首把玩的那支昂貴的鋼筆,失手掉落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滾落到桌沿才停住。
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干二凈,如同被漂白過一樣。
那雙總是帶著精準計算和從容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恐懼的東西。
他猛地站了起來,身體甚至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才穩住。
“你……你進去了?!”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拉扯木頭,“你打開了那扇門?!”
溫靜儀被他劇烈的反應驚得后退了半步,但周啟明眼中那**裸的恐懼,反而像一針強心劑,讓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發現絕非臆想。
她挺首了背脊,聲音反而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硬:“是。
我進去了。
那里面有一架舊三角鋼琴,琴蓋上放著一張樂譜,署名是‘林晚’,1937年。
我彈了它……彈到第三節的時候……”她頓住了,那些恐怖的景象再次涌上心頭,讓她聲音發顫,“……天花板……上面……有東西……在抓撓……住口!”
周啟明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臉色由慘白轉為一種駭人的鐵青,鏡片后的眼睛死死瞪著溫靜儀,充滿了狂怒和一種被觸犯禁忌的驚駭。
“溫靜儀!
我警告你!
不要在這里危言聳聽!
散布這些……這些無稽之談!”
他幾乎是咆哮著,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瘋狂。
他繞過巨大的辦公桌,幾步沖到溫靜儀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溫靜儀的鼻尖,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扭曲變形:“什么第十三號琴房?
什么林晚?
什么1937年?
那都是些陳年舊事!
早就該被忘掉!
爛掉!
埋掉的東西!
誰讓你去碰的?!
誰讓你打開的?!”
他粗重的喘息噴在溫靜儀臉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一種冰冷的恐懼氣息。
溫靜儀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門板。
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在那雙狂怒的眼睛深處,看到了某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東西。
“那蘇小蔓呢?!”
溫靜儀毫不畏懼地反唇相譏,聲音同樣拔高,帶著悲憤的質問,“她也是無稽之談嗎?
她聽到的指甲聲也是風嗎?!
她為什么會死?!
就在那間琴房的正上方!
就在我聽到抓撓聲的時候!
這難道是巧合嗎?!”
“閉嘴!!”
周啟明徹底失控了,他揚起手,似乎要打下來,但最終只是狠狠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臂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
他的臉扭曲著,額角青筋暴起,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蘇小蔓……那是意外!
是心理問題!
跟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半點關系!”
他吼叫著,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心虛。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溫靜儀,肩膀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聳動著。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般,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警告:“溫老師,你剛來,很多事……你不知道。
這個學校有它的歷史,有些東西……不該碰的,就別碰。
不該問的,就別問。”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那種狂怒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和疏離,仿佛戴上了一張完美的面具。
“為了你自己好,也為了學校的聲譽,昨晚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忘掉它。
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好好教你的書,其他的……不要管。”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冰冷地釘在溫靜儀臉上:“這是忠告。
也是……要求。”
說完,他不再看溫靜儀一眼,徑首走回辦公桌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只有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略顯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溫靜儀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在寒風中不肯倒伏的蘆葦。
周啟明的反應,他那**裸的恐懼和試圖強行掩蓋的警告,比任何恐怖故事都更清晰地告訴她:第十三號琴房,林晚,1937年……這些絕不是無稽之談!
它們像深埋在這所學校地基下的腐爛根須,與蘇小蔓的死亡緊密相連!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加堅定、更加執拗的決心。
忘掉?
當做什么都沒發生?
不可能!
蘇小蔓不能白死!
那個冰冷聲音里的悲傷和呼喚,她無法置之不理!
她深深地看了周啟明一眼,那眼神冰冷而銳利,仿佛要將這個道貌岸然的校長徹底看穿。
然后,她一言不發,轉身,拉開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辦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
走廊的光線似乎比來時更暗了些。
溫靜儀沒有**師公寓,而是腳步一轉,朝著與行政樓相反的方向——翠薇樓走去。
她的腳步不再虛浮,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義無反顧的力量。
翠薇樓前拉著明**的警戒帶,像一道刺眼的傷口橫亙在古老陰郁的維多利亞式建筑前。
兩個穿著制服的校警面無表情地守在入口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警戒帶外,三三兩兩的學生聚集著,臉上帶著驚恐、悲傷和難以抑制的好奇,低聲議論著,目光不時瞟向二樓那個黑洞洞的窗口——206寢室。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雨水、泥土、消毒水,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死亡氣息。
溫靜儀遠遠地站著,沒有靠近。
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越過那刺眼的警戒帶,死死地釘在那扇沒有亮燈的窗戶上。
黑洞洞的,像一張失去靈魂的嘴。
就在這時,宿舍樓沉重的橡木大門被從里面推開。
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口罩和橡膠手套的校工走了出來,手里抬著一個用深色防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的擔架。
擔架很輕,抬著的人動作卻異常沉重緩慢。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的議論聲都消失了,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深色的包裹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抬**階,抬上一輛停在路邊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面包車。
車門拉開,又關上。
引擎發動,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校園小路的拐角。
蘇小蔓……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如同一個休止符,突兀地畫在了她年輕生命的樂章上。
溫靜儀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臟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看著那輛灰色的面包車消失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一個年輕生命被粗暴地拖入永恒的黑暗。
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溫老師?”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溫靜儀猛地回過神,轉頭看見訓導主任陳伯年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臉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布滿***的眼睛里充滿了沉重的疲憊,像熬了幾天幾夜。
他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牛皮紙文件袋。
“陳主任。”
溫靜儀的聲音有些發澀。
陳伯年沒有看她,目光同樣追隨著那輛灰色面包車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難辨,有悲傷,有沉重,似乎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干澀:“蘇小蔓同學……的遺物,需要整理一下,通知家屬來領取。”
他頓了頓,目光終于轉向溫靜儀,帶著一種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你是她的音樂老師,又……剛來不久。
或許……由你來做這件事,會比其他人……更合適一些。”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些公事公辦,但溫靜儀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那微妙的停頓和閃爍的眼神。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
或者說,想讓她看到什么?
溫靜儀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陳伯年遞過來的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文件袋,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一把通往禁忌之地的鑰匙。
她猶豫了。
恐懼的本能讓她想要后退。
但蘇小蔓那張慘白的、失去生氣的臉,還有那冰冷的抓撓聲,再次浮現在眼前。
周啟明那狂怒而恐懼的臉也交織在一起。
她需要答案。
也許……突破口就在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酸澀和指尖的冰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薄薄的、卻仿佛重逾千斤的文件袋。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牛皮紙,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真實感。
“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陳伯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舊疲憊而復雜,似乎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行政樓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陰郁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蕭索。
溫靜儀拿著那個牛皮紙袋,沒有再停留。
她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師公寓。
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變成了小跑。
那冰冷的紙袋貼著她的手臂,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個無聲的召喚。
回到公寓,鎖上門。
她背靠著門板,急促地喘息著。
房間里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鉛灰色的天光。
她走到書桌前,將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
袋子沒有封口,只是用一根細細的白色棉線纏繞著。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解開了那根棉線。
線頭松開,袋口自然地敞開了。
里面沒有多少東西。
溫靜儀屏住呼吸,將里面的物品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
幾本高中課本,封面整潔,字跡清秀。
一個粉色的塑料文具盒,里面有幾支筆和一塊橡皮。
一個鑰匙扣,上面掛著一個毛絨小熊掛飾,小熊的一只眼睛己經掉了,顯得有些滑稽而悲傷。
還有……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面的樂譜集。
深藍色的封面己經有些磨損,邊角起了毛邊。
封面上印著燙金的標題:《肖邦夜曲全集》。
溫靜儀的心猛地一沉。
肖邦……夜曲……她拿起那本樂譜集,沉甸甸的。
翻開封面,扉頁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名字:“蘇小蔓”。
字跡的墨色很新。
她快速翻動書頁。
紙張有些地方被翻得起了毛邊,顯然經常被使用。
在幾首夜曲的譜面上,有用鉛筆做的標記——指法,強弱記號,還有一些簡短的注釋。
翻到其中一頁時,溫靜儀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竄天靈蓋,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一頁,正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作品9第2號。
也就是……她在第十三號琴房里反復聽到的那一首!
而在這首夜曲的譜面空白處,在那些標注著指法和強弱的鉛筆字旁邊,赫然用另一種顏色的筆——深紅色的、像是油性記號筆——寫滿了字!
字跡凌亂、潦草,甚至有些狂亂,帶著一種強烈的、瀕臨崩潰的情緒,與蘇小蔓娟秀的簽名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那些深紅色的字,密密麻麻,像一道道猙獰的傷口,刻在潔白的樂譜上:“又來了……她又來了……琴聲……停不下來……就在下面……就在我床底下……指甲……在抓……在摳……好冷……好冷……她……在看著我……林晚老師……救救我……”最后一行字,幾乎力透紙背,紅色的油墨甚至洇染到了下一頁,帶著一種絕望的嘶喊:“她……就在……墻里!!!”
小說簡介
小說《我的學校全是鬼》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無間僧者行”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溫靜儀周啟明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雨,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粗暴地沖刷著維多利亞式校舍那些早己褪色的紅磚。窗玻璃被水跡模糊成一片混沌,映出溫靜儀蒼白而緊繃的臉。她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冰涼的指尖無意識地反復捻著米色高領毛衣的袖口。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建筑特有的氣息——灰塵、經年累月的潮濕木頭,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紙張在暗處緩慢霉爛的酸腐味。新調任至這所有著百年歷史的“圣瑪利亞書院”,擔任音樂教師,這本該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可自從...